越野车的厚重车门，重重合上。
“砰。”
一声沉闷的隔音闷响，将身后大礼堂那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喧嚣，彻底阻隔在，防弹玻璃之外。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载空调送风口传来的微弱嗡鸣，和发动机怠速运转时，那种如同野兽低吼般的轻颤。
大壮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他那张布满横肉、甚至还带着几道细小火药灼痕的大脸上，肌肉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他没有立刻挂挡踩油门。
而是把那颗毛寸短头，往真皮座椅上一靠，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憋了整整九个月的浊气。
胸腔剧烈起伏。
“咔哒。”
副驾驶座上，秦正伸手推开了半截车窗。
初夏清晨带着泥土香气的凉风，瞬间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厢里那股子，沉闷的皮革味。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软中华。
抽出一根。
又抽出一根。
随手把第二根甩在了中控台上。
“啪嗒。”
防风打火机冒出蓝色的火舌。
点燃。
秦正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浓郁的烟草味，道顺着喉管滑进肺腑，激起一阵极其微弱的麻痒，随后化作一阵让人浑身骨头都舒展开来的滚烫。
大壮顺手抄起台子上的烟，叼在嘴里，就着秦正递过来的火机点上。
“呼——”
浓白的青烟在车厢里盘旋升腾，顺着那道狭窄的车窗缝隙，飞快地飘向天际。
大壮看着后视镜里那栋，在晨曦中渐渐缩小的巍峨礼堂，看着那些依然站在台阶上、不肯散去的深蓝色方阵。
这个在战场上，被人用刺刀，挑穿过肩膀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抹了一把眼角，嘴里叼着烟卷，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老板。”
“说。”秦正靠在椅背上，指尖弹了弹烟灰。
“俺这辈子，真他娘的值了。”
大壮吸着鼻子，眼底闪烁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俺是个粗人，初中都没念完就去当了兵，除了开枪杀人、开车撞门，啥大道理都不懂。”
“刚从部队下来那几年，俺开过货车，给煤老板当过保镖，看着那些王八蛋欺负老百姓，俺心里窝火，可俺没办法，俺得吃饭。”
大壮转过头，看着秦正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声音变得极其沙哑：
“直到长官把俺拨给你。”
“这几年，跟着你从铁澜打到汉东，又从汉东杀回江海。”
“抓的贪官比俺这辈子见过的领导还多，抄出来的脏钱堆得能把这辆车埋了。”
“今天站在那台子上，看着那五千个警察齐刷刷给咱们敬礼，听着外面大街上老百姓敲锣打鼓……”
大壮咧开大嘴，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眼泪却顺着大脸盘子往下淌：
“俺就算明天被暗处的孙子放冷枪打死，埋进土里，俺到了阎王爷那儿，也能挺着胸膛把警官证摔在他桌子上！”
“老子这辈子没白活！老子护了六千万人！！”
秦正听着这糙汉发自肺腑的嘶吼。
他没有打断。
只是转过头，看着大壮那张被烟熏得泛黄的脸庞。
嘴角。
缓缓地。
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其温暖的笑意。
那种笑意，在他那张常年被杀伐与算计冰封的脸上，罕见得像冬日里的惊雷。
“哭完了？”
秦正问。
大壮狠狠用袖口擦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没哭，俺就是让这烟给熏着了。”
秦正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大壮宽厚结实的后背。
力道很沉。
“大壮。”
秦正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那条笔直宽阔、被晨光铺满的沿江大道。
车窗外。
早市已经开了。
小贩在推着车子炸油条，环卫工人扫净了最后一片落叶，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正追逐着公交车，嘴里嚼着肉包子。
安宁。
祥和。
甚至带着一丝凡俗的市井吵闹。
“你觉得，周震死了，刘向东进去了，这天下就真的没有坏人了？”
秦正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沉得像是一口悬在深渊上方的钟：
“只要人心里还有贪念，只要权力还能换来几百倍的暴利。”
“阴暗的角落里，就永远会有人在磨刀，就永远会有人想着把脏水再泼回到这片土地上。”
大壮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硬：“那他们要是再冒头咋办？”
秦正低头。
他的手，轻轻抚过自己胸前那块沉甸甸的金属警徽。
在初夏的朝阳下。
那上面的国徽图案，泛着冷冽而炽热的光。
“冒头？”
秦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玄冰里拔出来的钢刺：
“那就继续砍。”
“冒出一颗脑袋，老子就剁一颗脑袋！”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仗要打。”
秦正指了指后排挂着的那两套笔挺的备用警服：
“只要这身蓝色的皮还在。”
“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肯为那四个字豁出命去。”
秦正猛地将手里的烟头按死在中控台的凹槽里，眼神里爆发出比烈日还要刺目的绝对狂傲：
“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臭虫，就他妈休想翻盘！！”
大壮双眼放光，所有的疲惫在这一秒被彻底一扫而空。
他猛地一脚踏下油门！
“轰——！！”
特种改装的越野车发出咆哮，像是一道劈开晨雾的黑色战斧，顺着宽阔的大道，向着天地交界的远方狂飙而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
那一轮磅礴的金阳，终于彻底跃出了滚滚的长江水面。
万丈金芒，洒遍山河。
秦正靠在窗边，任由烈风吹散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那一抹穿透了黑夜、照亮了整个世界的黎明之光。
眼神深邃如海。
大壮一边挂挡，一边咧着大嘴笑问了一声：
“老板，咱们下一站，去哪儿拔草？”
秦正侧头看着那座，正在苏醒的庞大城市，嘴角微微上扬：
“去烈士陵园。”
“——给老爷子，交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