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星河苑商圈二期工程，终于竣工了。
初夏的阳光毫无遮掩地倾泻下来，洒在新建成的三十层双子座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片炫目而崭新的耀眼金光。
这片在东海市核心地段荒废了整整八年、长满杂草、钢筋裸露得像是一具具黑色骷髅骨架的巨大废墟，如今终于换上了这副气派尊贵的现代化新装。
地面上铺着整整齐齐的花岗岩地砖，喷泉随着音乐起伏，宽敞的步行街两旁早已挂满了各大商户开业的大红灯笼。
这里曾经是几千户老百姓倾家荡产、欲哭无泪的人间地狱。
而今天。
这里成了欢腾的海洋。
“咚咚咚！咚咚锵！”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像是一阵阵滚雷般在街道两旁炸响！
舞狮队的八头金狮在人群中腾挪跳跃，嘴里吐出“安居乐业”、“国泰民安”的长红条幅。街道两侧被围观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至少有上万人自发汇聚到了这片新广场上。
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厚厚一层，空气里全是刺鼻而热烈的火药香气。
“让一让！乡亲们让一让！”
大壮在前面像座铁塔般分开人群，但他那张平时凶悍威严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怎么收也收不住的大大笑容。
他的警服扣子解开了两颗，手里甚至还拿着两串老乡硬塞进来的冰糖葫芦。
“老板，这阵仗比咱们在军区比武拿第一那会儿还大！”
大壮回过头，冲着身后的秦正咧嘴大笑，“俺这耳朵都快被这锣鼓给震聋了！不过听着是真得劲，比那些领导在台上念稿子好听一万倍！”
秦正走在人群中央。
他没有穿西装，也没有穿那身能压死人的正装警服。
依然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灰的黑色战术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脚下踩着那双磨损严重的黑色军靴。
但他走过的地方。
人群就像潮水一样，自发地向两侧分开一条宽敞的通道。
没有一个保镖。
没有一道警戒线。
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就那么静静地、恭敬地站在两侧。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面对大官时的畏缩与恐惧，只有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狂热与感激。
“秦组长来了！”
“秦青天来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破了喉咙。
紧接着。
这呼喊声像是有传染性一样，在整个广场上轰然炸开，瞬间盖过了那震天的锣鼓与鞭炮！
“秦青天！秦青天！”
无数人挥舞着手里的彩旗，有人把孩子高高地驮在肩膀上，指着那个黑衣青年大喊：
“娃儿快看！就是那个叔叔，把咱们家的房子给抢回来的！”
“啪嗒。”
人群最前方。
一个穿着洗得褪色的旧蓝布褂子、头发全白的老大爷，手里死死攥着一本鲜红的房产证，突然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就要往花岗岩地面上跪。
秦正眼疾手快。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单手托住老人的手肘，生生将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给稳稳提了起来。
“大爷，使不得。”
秦正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沉稳与温和。
“您年纪比我父亲还大，这一跪，我受不起，国法也受不起。”
“受得起！你受得起啊秦领导！”
老大爷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秦正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浑身抖得像筛糠。
“八年啊！老头子我在这烂尾楼底下守了整整八年！”
老人把那本崭新的房产证贴在自己的胸口上，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赵万山那个黑心贼，把我们祖孙三代攒的拆迁款卷跑了！我儿子为了还债去跑大车，夜里疲劳驾驶栽进了山沟里……我老伴临死前，连闭眼的力气都没有，就盼着能住进自己的新房……”
“今天，房建好了，证办下来了！”
老人死死抓着秦正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
“要是没有你秦组长带着枪把那帮吸血鬼全端了，要是没有你把那两千个亿从国外硬生生追回来！”
“我们这些穷骨头，早就化成灰了啊！！”
秦正看着老人通红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本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红本本。
他的胸膛里，一阵阵发烫。
他想起了父亲当年在铁澜市，面对那些拿到拖欠工资的矿工时，也是这样被一双双手紧紧拉着。
那时候，他不理解。
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宁可忍受一身的暗伤，宁可放弃安稳的大好前程，也非要把自己变成一把随时会折断的刀。
现在。
他彻底懂了。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那些大楼里的表彰，那些领导口中的赞誉，在这老百姓沉甸甸的一声“谢谢”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大爷，房子是你们自己的。”
秦正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目光扫过四周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庞，声音穿透了喧嚣，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以前让你们受委屈了，那是我们当警察的失职，是政府的失职。”
“从今天起。”
秦正的语气变得无比坚硬，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只要有我们这帮穿制服的在一天。”
“谁要是再敢伸手动你们的饭碗，动你们的房子。”
“老子就剁了他的手！”
“好！！！”
万人齐喝，气冲斗牛！
掌声如狂风暴雨般炸裂开来！
随后。
在全省各大主流媒体的镜头对准下。
新任东海市委书记亲自将一把金色的剪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秦正面前。
“秦副厅长，请您剪彩。”
秦正看了一眼那把雕龙画凤的金色剪刀，摇了摇头。
他随手从腰间的战术挂包里，抽出了一把普通的黑色多功能军用折刀。
“咔哒”一声，刀锋弹开，寒光凛冽。
“剪彩用不着金剪刀。”
秦正站在巨大的红绸面前，反手一挥。
“唰！”
那条象征着新生、紧绷在商圈大门前的大红锦缎，被这把沾染过无数罪恶之血的战术军刀，干净利落地一刀斩断！
红绸飘落。
商门大开！
数以万计的老百姓，如潮水般，涌入这片重获新生的街区，欢声笑语，汇成了一首，关于尊严与希望的长歌。
……
高高的观景天台上。
大壮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搭着栏杆，俯瞰着下方那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却欢呼雀跃的人群。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正扶着石栏、任由初夏暖风吹拂着额前碎发的秦正。
阳光洒在这个年轻的副厅长身上。
那张冷硬如生铁般的脸庞，此刻，在这漫天彩带与欢呼声的映照下，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与神圣。
大壮看着看着，眼睛突然有些恍惚。
他揉了揉眼睛。
仿佛隔着四十年的悠悠岁月。
看到了那个曾经在铁澜市矿山脚下、在汉东省老街长巷里，同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被无数百姓簇拥在中央的那个威严而倔强的身影。
秦峰。
那个早已沉睡在西山公墓里的，老英雄。
在这一刻。
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彻底。
活了过来。
大壮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咧开大嘴，瓮声瓮气地叹道：
“像。”
“真他娘的像啊。”
秦正侧过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像什么？”
大壮猛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全是由衷的敬畏与骄傲：
“像当年的老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