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后头一天,港岛总部,开年的头一场会。长桌擦得干净,水杯续了半杯,各口的本子摊在跟前;人来得齐,话头起得少。
没有横幅,没有开场白,也没有谁把去年的成绩先拿出来摆一摆。屋里安安静静,翻纸的声音都听得清楚。会短,事不小;全年的事,都从这一上午起头。
各口报的是“开年清单”,不是成绩:开春进棚的顺序排到第几周,先拍哪几场,后拍哪几场;外景复勘定在哪几天,谁去,去几天;道具第一批哪天开箱,箱单怎么对;动作队最后一批哪天收队,收队之后,器材各归各位。
报得细,也报得快,没有一条是虚的。开年的事,先讲顺序;顺序排对了,后头就顺。
一条条,报完就过,没人加话,也没人鼓掌;要问的,单子上都写着;单子上没有的,也就不用问。
“王先生,今年这一张单子,是不是比去年短了?”只有一个人多问了一句。
“短了。”王井说,“去年不少事是头一回办,得写满;今年是照着办,写一半就够了。”
“那省下来的工夫呢?”
“省下来的,”他说,“就用在这部片子上。”
“王先生,那张单子,今年还加不加人?”散了会,有人跟着他往走廊里走,还问。
“不加。”他说,“人多了,事就散;事一散,钱就白花。”
“那要是有人非想进来呢?”
“想进来的,先在片场门口站一个礼拜。”他说,“站得住,再谈别的。”
“数都在册上,照旧。”末了是老会计,合上本子,只说一句。
会开得比往年短,散得比往年快;头一杯茶还没凉透,人就散干净了。散得也利落:椅子归位,杯子收走,桌面一空。
前世一句带过。这一世开年,桌上摆的是日子,谁也不用把话说满。
入了柜的那沓请柬,没有人提。柜子锁着;谁都知道它在,可谁都不去碰这个话头。日子没到,它就不着急。
散会的人从走廊里过,脚步一拨拨,走过库房那扇门,谁也没多看一眼。门后头就是那口柜子;那里头的东西,比走廊上谁都沉得住气。
“看什么呀。”有个新来的走到门口多站了一站,被旁边的老同事一拽。
“我就看看那把锁。”
“锁有什么好看的。锁着的东西,跟咱们没关系;该开的时候,人家自己会开。”老同事把他往前推。
中午前后,各口把单子领回去,钉在各口的板角上;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楼下偶尔上来一点车声。从这一天起,各口的事就按着单子走;谁先谁后,板上都写得明白。
不抢,也不拖。
下午,案头的台历翻到一月。头几个月写得满,翻过去就翻过去了;新的一页干干净净,逐格往下排。从一月的这一页到“三月”,中间隔着两页纸;纸薄,日子厚,得一格格走。
走廊尽头,进度板还挂在老地方。最上头那个浅框,是玛琪先前拿尺子描的,描得比谁都直;框里“三月”两个字端端正正,写得不深,跟框一个色。浅框不大,框住的就是那两个字,多一个都没有。
板槽上搁着铅笔,谁打板前过,眼睛先往框里落一落;有人伸手想摸一摸那两个字,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这两天,板前站住的人比平时多;看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各走各的。
“写上去也不说一声,叫人猜呀?”也有人不服气,问管牌子的。
“猜什么。板子上的字,比嘴里的话准。”管牌子的拿抹布把板面擦了一遍。
“准在哪儿?”
“嘴里的话会变。写上去的字,变不了。”他指了指那个浅框。
那两个字就那样待着;跟这层楼的人一样,不声不响。
板子下半截挂着几块小木牌。有人把“围读”那块翻成了“围炉”,好些天过去,谁也没伸手改回来;有人手痒想翻回去,看了看那两个字,又觉得翻回去反倒冷清,就随它去了。木牌用得久了,边角磨得圆;翻起来,沙沙响。
“就这么挂着呀?”有新人问。
“挂着。这两个字,写得比正经通知暖和。”玛琪从板前过,头也没回。
腊月里的那点余温,好像还没散。
玛琪每天早上从板前过一趟,看一眼,脚步不停;看过那一眼,一天的事就照旧一件件来。下班的时候,他路过板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翻,什么也没写,走了。
楼底下的小街,这些天灯笼挂出来了;一溜红的沿着街面铺过去,天一黑就亮上。铺面门口摆起了年货,红纸码得一摞一摞。
他从窗口往下看过一眼;灯一排排的,年味跟着就上来了。看完,他回去接着看单子。
“王总,楼下铺子送了副春联上来,说是给您拜早年。”助理敲门进来。
“贴哪儿了?”
“就贴楼下大门,上联下联都是他们自己编的。”
王井下楼看了一眼,上联是生意长虹,下联是好人平安,横批四个字,年年有戏。
“这横批编得好。回头铺子的年货,公司包一轮。”他回头跟助理说。
“要不要拍照留档呀?”
“拍。”王井说,“以后公司开年贴春联,就照这个规矩来,手写的,比印的有人的气。”
“王总,要不要您也站进去?”助理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
“我不站。春联是贴在门上的,门不站人。”他往边上退了半步。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把镜头对准了那副红纸。
夜里加班的人下楼,从灯笼底下过,脚步比平时慢。
漂亮国那头,传真机吐出开年头一条。纸卷着边,带着机器里的一点热。还是唐娜的体例,逐行,没有寒暄:“颁奖季收尾。名单在走。登台的人定了,礼服二月试。你要来,位子给你留。”
她的传真,向来一行顶一句,虚字一个都不添。寻常的开年消息,开头总有几句客气;她这一条,全是日子。收发室把这一条记进簿子,归在开年的头一页。
他把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抹平,折好,收进文书夹里。文书夹里,前面还压着年底的几页;这一页,压在最上头。回传,他没有写。
“王总,要不要写两句话回去呀?人家那纸写得挺短的。”助理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落笔,问了一句。
“短才好。有些话等见了面再说。写在纸上的,都是要存下来的。”他把夹子合上。
二月在前,三月在后;事都排着队,一件挨着一件。他把夹子合上,顺手把桌上的纸页码齐,笔插回筒里,接着办一月的事。
京城的电话是午后进来的。王馨的声音里带风,像站在院子里。
她说,雪停了,天晴了;屋檐底下化着雪,滴答滴答;葡萄架空了,剩下几根藤,架上挂着零星的雪,风一过就往下掉;外公在院里扫雪,扫一下,歇一下。
“三月里的事,早些排顺。”歇着的时候念叨。
说到这一句,声音离话筒近了点。她说着说着,那头偶尔传来一两声碗碟的响动。
“哥,外公约你回来过年。”话没说完,王馨把电话抢了过去。
他说:“回。”
“哥,那我这就跟外公说啦。灯还给你留着;你回来那天,我先把它擦一遍。”那头静了一下,跟着就松快起来。
“擦慢点。”他说,“别站凳子上擦,那盏灯高。”
“我不站凳子呀。”她笑,“我拿长杆子够。去年就是这么够的。”
这一通电话说了不少,多半是家常;要紧的,就那一句;其余的话,都是给耳朵添暖的。
挂了电话,两趟行程排上:先回家,再越洋。票订好,两张,一先一后,压进抽屉底。他没有在台历上落笔;日子自己会走到跟前。
这一世开年,他盘算的是先后:先回家,再越洋。
清单的末一行,是金镛剧那边添的:第二部的人定了,开春进组。就半句话,开春的事又落定一件;这一行短,后头的事长。
看完这一行,他从柜子深处把行李箱拎了出来。柜子里压着樟脑味;箱子跟着他走过几趟远门,边角磨得发亮。他掸了掸灰,把拉链来回拉了一趟,顺;锁扣扳了一下,扣得稳稳的。
他把箱子提起来掂了掂,空的,轻。离装东西还有一阵子,箱子在墙角立好,提手朝外;先让它立在那儿。
“王总,这就收拾上了?”立箱子的时候,助理抱着一摞单子进来,看见角落里那个箱子,愣了一下。
“不收拾。先立着。立在那儿,心里就有个数。”他把拉链按平。
“那我把行程单也压进夹层?”
“压吧。压进去就别老翻出来看。翻多了,日子就不往前走了。”他往旁边让了让。
“记住了。王总,这几天还有两桩约,要不要提前挪开?”助理把行程单塞进夹层,又把箱子提手朝外摆正。
“挪。”他说,“出远门前的约,能免就免。心散了,箱子就装不实。”
入夜,楼里静下来,走廊上没有了脚步。柜子里的请柬、案上的行程、抽屉里的两张票,三样东西都安静着,像三根拉满了还没响的弦。
楼下灯笼还亮着,一排红的,一直铺到街口。他从窗前看了一会儿,把屋里的灯关了,只留走廊那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