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一月一号,元旦。
天刚亮,合作社院子里就有人了。赵小军来得最早,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等。刘二蛋第二个到,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嘴里哈着白气。然后是孙大伟、迟小军、林红兵,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今儿是新年第一天,周星说要开个骨干会,定一九九〇年的规划。
会议室里生着炉子,铁皮烟囱烧得发红,屋里暖烘烘的。长条桌上铺着一张白纸,旁边摆着几支铅笔、一盒墨水和一支毛笔。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是周星让穆爱萍画的,画的是屯子周边的山、海、河汊子和养殖场的位置,虽然画得不精确,但该标的都标了。
周星最后一个到。他穿着穆爱萍新做的蓝布棉袄,脚上蹬着双新棉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平时精神。
“都到了?”周星扫了一眼屋里的人,“铁柱呢?”
“铁柱哥去接秀英了,马上来。”赵小军说。
话音没落,王铁柱推门进来了,后面跟着马秀英。两人结了婚以后,王铁柱脸上总带着笑,干活都比以前有劲了。
“人都齐了。”周星坐在长桌一头,翻开一个笔记本,“今儿是元旦,把大家叫来,定一下今年的规划。我先说,大家再补充。”
他拿起铅笔,在白纸上画了三个大圈,在每个圈里写了两个字。
第一个圈:“山里”。第二个圈:“海里”。第三个圈:“加工”。
“三箭齐发。”周星指着纸上的三个圈,“山里、海里、加工,三条线一起抓。”
“先说明年的目标。”周星在纸的右上角写了一行字,“全年总收入突破五十万,户均收入突破五千。”
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大山先开口了:“周哥,去年总收入二十八万六,今年要五十万。翻了一番,能实现吗?”
“能。”周星说,“你听我算。”
他在“山里”那个圈底下写了几个字:猎队、养殖场、药材。
“猎队,去年收入两万一千二。”周星说,“今年目标三万。多打熊、多打野猪、多打马鹿。但不是多打数量,是提高效率。以前打一头熊要跑十天,今年把路线摸熟,五天打一头。同样的时间,多打一倍。”
“养殖场,去年四万八。今年目标六万。紫貂再扩一栏,从二十只扩到三十只。梅花鹿从十头扩到二十头。鹿茸产量翻番,皮子也多出十几张。”
“药材,去年一万六。今年目标三万。孙叔那边加工厂满负荷干,鹿茸片、熊胆粉、林蛙油,一样一样做起来。林蛙油去乡下收,一斤几块钱,收个几十斤没问题。”
他在“山里”底下写了:猎队三万,养殖六万,药材三万。合计十二万。
“再看海里。”周星指着第二个圈。
“渔业队,去年三万四。今年目标八万。为什么能翻这么多?因为去年只有两条船,今年买第三条。三条船,近海两条、远海一条,一天平均打五百斤鱼,一个月就是一万五。加上大马哈鱼季节,一季就能多打两万。”
“海参加工,去年两万八。今年目标五万。刘婶那边扩大生产,加工厂再加两台烘干机,产量翻一番。”
“赶海和滩涂养殖,去年没细算,今年单独列。蛤蜊、海螺、螃蟹,一个月捡几百斤,一年下来也有一两万。明年开春再试试滩涂养蛤蜊,圈一片海滩,投苗,养半年就能收。”
他在“海里”底下写了:渔业八万,海参五万,赶海两万。合计十五万。
“最后是加工。”周星指着第三个圈。
“皮货加工厂,今年新上。去年攒了四千多块的皮子,今年自己加工,做成皮衣、皮帽、皮手套。孙爷当技术指导,红兵管硝皮,再招几个妇女做缝纫。一张貂皮两百,做成帽子能卖一百五,做成大衣能卖上千。今年目标三万。”
“药材加工,刚才算在山里了,不重复算。”
“木材加工,去年跟林场谈了下脚料的合作。今年把林场不要的枝丫、树皮、锯末拉回来,一部分当柴烧,一部分卖给县里的刨花板厂。一年下来也能赚个一两万。”
他在“加工”底下写了:皮货三万,木材两万。合计五万。
“山里十二万,海里十五万,加工五万。”周星放下铅笔,“加起来三十二万。加上养殖场那边还有一笔固定资产增值——梅花鹿下了崽,紫貂下了崽,这些崽养大了也是钱。算三万。加在一起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张大山重复了一遍,“离五十万还差十五万呢。”
“那十五万,靠新船和新厂。”周星说,“第三条船买回来,至少多赚五万。海参加工厂扩建,多赚三万。皮货加工厂刚起步,后面还有空间。再加上药材加工厂,满负荷干,一年五万打不住。”
“这样加起来,五十万差不多。”王铁柱说。
“差不多。”周星说,“但前提是——大家都得使劲干。不能光靠我一个人。”
“周哥,你说咋干就咋干。”赵小军说。
“对,周哥,你安排。”刘二蛋跟着说。
周星摆了摆手:“今儿不是我说了算。今儿是大家定。谁有啥想法,都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