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口说道，“今日得此异兽，本王心中好奇，想请教诸位大臣——”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冷电般再次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问道，“尔等且看，此物，是鹿，是马？”
“……”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金銮殿。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龙椅上的景陵川。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指鹿为马？这不是前朝权臣遗臭万年的典故吗？
秦王他……他竟然敢在当朝、在皇帝面前，公然行此跋扈之事？
这已不仅仅是权倾朝野，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和逼宫！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测试所有人的立场！
短暂的死寂之后，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一部分机敏或是早已投靠的大臣，几乎毫不犹豫，立刻出列，高声附和，开口说道，“回王爷，此兽头生犄角，身形矫健，分明是马！是龙马，乃祥瑞之兆！”
马，龙马，龙马那可是传说之中圣人的坐骑。
秦王要做什么，要做圣人，还是要直接谋反？
另一部分耿直或忠于皇室的老臣，则气得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地站出来反驳道，“荒谬！此乃幼鹿，特征鲜明，怎可指鹿为马？秦王此言，混淆是非，欺君罔上！”
还有一部分人脸色惨白，低头缩颈，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不敢发一言。
景陵川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攥着龙袍，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浑身冰冷，前世今生，他都未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秦王此举，无异于将他的皇权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他想要怒吼，想要斥责，但前世国破身死的惨状如同噩梦般萦绕心头，让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景行对于众人的反应，似乎早在预料之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侍卫统领。
那统领会意，猛地一挥手。
殿外早已待命的甲士如狼似虎般涌入，金属甲叶碰撞之声铿锵刺耳。
“将此等目无王法、妖言惑众、指鹿为鹿的逆臣，”
景行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森然的杀意，开口说道，“全部拿下，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遵令！”
甲士们如鹰拿雀般，将那些坚持说是“鹿”的臣子粗暴地拖拽出去。求饶声、怒骂声、悲呼声在大殿中回荡，最终消失在殿外。
剩下的大臣们，无论是刚才附和的，还是保持沉默的，此刻都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深深埋着头，不敢与秦王对视半分。
景行这才缓缓转身，面向龙椅上面无血色的景陵川，微微躬身，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询问道，“陛下，看来朝中确有不少心怀叵测、混淆视听之辈。臣已代为清理。如今，朝堂清净了。”
他看着小皇帝那强忍恐惧和愤怒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在蛛网上无力挣扎的飞虫。
“陛下觉得，臣处置得，可还妥当？”
景陵川嘴唇哆嗦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开口说道，“皇叔……处置得……甚妥。”
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
他所幻想的“利用”秦王，是何等可笑。
他所面对的，是一个早已挣脱所有束缚，拥有绝对力量，并且……似乎也知晓些什么的……怪物。
而他那“灭魏之后再清算”的计划，在这一片血腥的肃杀之后，显得如此苍白，如此遥不可及。
金銮殿内，甲士拖拽忠臣的脚步声尚未远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恐惧尚未散尽。景陵川那句带着颤抖的“甚妥”二字，如同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寒了所有尚存一丝忠君之念的老臣的心。
一片死寂之中，一位须发皆白、素以清流自居的老臣，户部侍郎张谦，缓缓出列。
他脸色灰败，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后的决绝，对着御座深深一拜，声音却异常清晰，“陛下！秦王殿下劳苦功高，威加海内，于国有定鼎扶危之大功！今内外皆服，众望所归。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顺应天意人心——”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高声道，“请陛下赐秦王，加九锡，假节钺，冕九旒！以彰其不世之功，以定我大梁国本！”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景陵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指着张谦，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你说什么？！张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加九锡！假节钺！冕九旒！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篡逆的前奏！
是古往今来权臣夺位、改朝换代的标准三步！
一旦赐下，秦王便拥有了堪比帝王、甚至超越帝王的威仪与权柄，他这皇帝将彻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乱臣贼子！尔等皆是乱臣贼子！”
景陵川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前世记忆与眼前的逼宫交织，让他几乎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和前世不一样？
前世他是在彻底掌权后才一步步清算秦王，何曾经历过如此赤裸裸的、被群臣逼宫索要“篡位套餐”的场面？
“此等无父无君、大逆不道之言，朕绝不答应！”
然而，他的怒吼如同石沉大海。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那些附和王爷指鹿为马的、那些保持沉默明哲保身的，此刻竟如同早已约定好一般，齐刷刷地出列，以张谦为首，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秦王功高盖世，当受此殊荣！”
“请陛下为大局着想，赐秦王九锡、假节钺、冕九旒！”
声音洪亮，异口同声，汇聚成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政治洪流，朝着御座之上那个孤家寡人汹涌而去。
这已不是请求，这是逼宫！
是借着“众意”之名的集体造反！
景陵川僵立在龙椅前，看着台下跪满的臣子，他们低垂的头颅此刻显得如此面目可憎。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的思维，他所有的愤怒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