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拿起正本账册,目光扫过纸面,朗声逐条宣读。
“景和六年三月初九,收槐树村田大壮水田五亩,赏刘福银二两。
景和七年腊月十九,陈氏闹事,刘福推搡致伤,赏银二两。
景和八年五月,收李老栓田亩抵债,其人自缢,账目勾销。”
一条条冰冷文字,将张家多年的恶迹钉死在当堂。堂外百姓屏息静听,压抑的愤慨与痛快交织,无人喧哗。
宣读完毕,林砚合上册页,沉声落令:“带张守业。”
四字落下,堂外瞬间哗然。百姓纷纷踮脚张望,等候看这横行柳城多年的乡绅豪强,当堂伏法认罪。
张守业天未亮便被石柱带人传唤至县衙,一直在仪门外等候。
一夜无眠,心神俱疲。
眼底布满红血丝,面色灰白憔悴,下颌胡茬杂乱丛生,往日整洁体面的锦袍皱皱巴巴,彻底没了半分乡绅气度。
差役引他上堂,百姓自发让出一条通道,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嘲讽、痛快、唏嘘、敬畏,五味杂陈。
张守业垂着头,脚步沉重,走到公案前,依礼站立,迟迟不肯下跪。
林砚平静看向他:“张守业,刘福当堂所供桩桩旧事,是真是假?”
张守业喉结滚动,强撑着最后一丝镇定,开口辩解。
“大人,监生一概不知。刘福身为府中管事,私下作恶、胆大妄为,所作所为,草民全然未曾听闻。”
“一概不知?”
林砚拿起黑账正本,指尖落在纸面字迹上,淡淡开口。
“此句赏银记录,笔迹经书吏核验,确系你张守业亲笔。亲手赏银嘉奖,也算全然不知?”
张守业脸色骤然一白,心头一慌,语速紊乱。
“此……此乃是刘福刻意伪造!他怀恨在心,模仿监生笔迹构陷!”
“模仿笔迹?”
林砚语气平缓,步步追问,“你亲口承认赏银属实,又言全然不知恶行,张守业,你前后言语相悖,究竟哪一句为真?”
张守业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青筋凸起,冷汗层层渗出,呼吸愈发粗重急促。
绝境之下,他猛地抬头,声调陡然拔高,搬出最后依仗。
“大人!草民身负朝廷监生功名!涉案当由提学道、府衙会审!大人仅凭恶仆攀咬、无名账册,便随意问罪有功名之人,不合朝廷规制!”
堂外百姓低声议论,知晓功名护身的规矩,心底不由得微微一紧。
林砚不急不躁,取过案上府衙批复文书,当众展开。
“你要规制凭据,本官便给你看清楚。此乃覃知府昨夜亲笔加急批复。
张守业一案,由本县先行审理明晰,再行详文上报。其监生功名,待审结之后,由提学道另行核夺。”
话音落地,张守业浑身巨震,脸色惨白如纸。
他唯一的护身符、最后的依仗,彻底失效。功名不再是挡箭牌,罪证确凿,无人能护。
“涉案在身,当跪听审。”林砚目光沉静,语气不容置喙。
两班差役水火棍齐齐顿地,齐声高喝:“跪——!”
威势震天,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守业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之上。心底残存的所有侥幸、算计、期盼,尽数粉碎。
“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刘福所供诸事,属实与否?”
长久的死寂沉默,风吹院中叶落有声。
良久,张守业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颓败的字:“真。”
一字落定,堂外瞬间爆发出震天喧哗。
压抑多年的怨气、委屈、不甘,尽数迸发。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放声大哭。
堂侧的田大壮捂着脸,蜷身跪地,肩膀剧烈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三年冤屈,二十年积弊,今日终于昭雪。
辰时末,大堂所有问询、质证流程尽数落定。
林砚端坐公案之后,目光从张守业匍匐跪拜的背影上收回,落在案头两本账册与那张老旧假地契上。
安静片刻,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平稳清正,顺着大堂梁柱散开,堂内堂外人人听得清楚,门外围观百姓一字不落地入耳。
“刘福。”
林砚视线落向堂下跪着的人,“你在张家管事二十年,经手强占民田、逼伤人命、盘剥佃户无数。这么多桩罪孽,你一人担得住吗?”
刘福整个人贴伏在青砖地面上,嗓音干涩沙哑,透着无尽颓败。
“罪民担不住。”
他不敢抬头,低声回话,“每一件事,根源都是张守业授意安排,罪民只是他使唤的棋子、手里的刀子。”
“刀子由他递出,可动手的人,是你。”
林砚语气平平,不带半分苛责。
“当年你伸手推倒田氏,致人重伤不治,那一掌,无人逼你,是你自己动的手。”
刘福身躯狠狠一抖,彻底哑口无言。
他原本心里还存着侥幸,想着尽量把罪责推给张守业,自己只轻认一桩小案,或许能再减几分罪。
可今日堂上物证齐全、人言确凿,林砚问话句句戳中根本,半分余地不留。
他藏黑账多年,本是为自己留一条保命后路,如今大势已定,罪责难逃,再争辩已是无用。
良久,他低低吐出一句:“罪民尽数认罪。”
林砚不再看他,视线一转,落向另一侧的张守业。
“张守业。”
听见自己名字,张守业浑身剧烈发抖,头颅压得更低,背脊紧绷,整个人瘫软在地,喉咙发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身列监生,享有朝廷优免礼遇,本当安分守礼、体恤乡邻、表率一方。”
林砚语速不急不缓,逐层道清罪责。
“二十年间,你暗中授意下人强夺民田、逼死乡邻、高利盘剥佃户,账册所载百余桩劣迹,条条有据、件件属实。本官问你,如今还有何话可辩?”
张守业嘴唇反复颤动,面色死灰,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微弱两个字。
“无辩。”
林砚微微颔首,垂眸看向案头黑账,缓缓翻开册页,将最后几桩未曾当众宣读的旧案,一一念明。
“景和十年三月,挪移界石,侵占河滩七户散户良田。
景和十一年九月,城南赵三借粮两石,利滚利折算银两,强行牵走耕牛、搬空家中存粮。
景和十二年冬,城西李老栓被逼自缢,你命刘福私下压下事端,赏银五两封口。”
每念完一桩,堂外百姓便是一阵细碎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