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全都绷着身子站着,半点不敢放松。
最后还是赵安平率先松了口气,慢慢在一旁椅子上落座。
见领头的坐下,其余四人才跟着小心翼翼坐下,个个腰背挺直,没人敢靠着椅背,姿态恭谨。
二狗憋了许久,实在按不住心底的忐忑,压着极低的嗓音小声嘀咕:“平哥,你这位表哥……方才坐在堂上威严得很,现下想想,比堂上那会儿看着还要让人发怵。”
赵栓立刻瞪了他一眼,低声制止:“堂上是公堂审案,本就该肃穆威严,岂能混为一谈,莫要乱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二狗抓了抓后脑勺,满脸局促,“就是心里慌得很,明明是自家亲戚,可一想到要站在他跟前回话,我这腿就不由自主发软,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一旁的大牛老老实实坐着,瓮声瓮气搭话:“我也腿软,心里突突跳。”
赵安平没有接话。
他静静坐在椅子上,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方才大堂审案的一幕幕光景。
表哥端坐公堂,自始至终不曾拍过一次惊堂木,不曾厉声呵斥一人,可满堂书吏差役,人人屏息凝神,无人敢有半分放肆。
那份沉稳气度、遇事不乱的笃定,根本不是寻常人能装出来的,是实打实身居官位、经手万千公事沉淀出来的底气。
这一刻,他忽然真切明白,临行前父亲反复叮嘱的那些话,分量比自己原先想的还要重上数倍。
几人安安静静待在屋内,没人再多言语。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几名差役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进屋,摆放在桌上。
五人一路奔波月余,早已饥肠辘辘,当下也不多言,低头闷头吃饭。
饭菜温热适口,简简单单却足够饱腹。
吃完饭后,几人依旧端正坐着歇气,屋里安安静静,没人闲谈打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清晰传进屋内。
众人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林砚换下了审案的官袍,穿了一身素雅家常长衫,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缓步走来,静静立在偏厢门槛外头。
他目光淡淡扫过屋内五人,神色平和,看不出半分疏离威严。
“一路奔波,可歇过来了?”
赵安平第一个慌忙起身,其余四人紧随其后,齐刷刷站起身,规规矩矩站成一排,身姿端正。
林砚没有迈步进屋,就这般靠着门框站着,轻声问话:“路上一共走了几日?”
赵安平恭声回话:“回表哥,路上整整走了一个月零三天。”
“路途可还顺当?”
“一切顺当。家族沿途商路都有族人接应,不曾遇上匪盗风雨,一路安稳。”
林砚微微点头,目光缓缓从五张年轻黝黑的脸上一一扫过。
五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常年日晒劳作,面皮黝黑发亮,此刻个个拘谨局促,笔直站着,像几棵立得端正的木头桩子,半点不敢乱动。
他没再多问多余的话,转头看向身侧的吕明:“住处都安排妥当了?”
“都妥当了。这两间厢房足够居住,被褥尽数换成新的,一应物件齐全。”吕明连忙回话。
“那就好。”
林砚又淡淡看了赵安平一眼,语气温和:“今日且好好歇息休整,一路劳累辛苦,诸事明日再说。”
话音落,他端着手中茶碗,转身缓步离去,步子从容不急,背影安稳平和。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屋内五人才齐齐松了口气,慢慢落座。
赵安平悄悄吐出一口浊气。
赵栓抬手摸了摸后颈,这才发觉自己后颈早已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浑身都是紧绷后的酸胀。
二狗直接瘫靠在椅背上,小声嘟囔:“方才大人站在门口那一瞬间,我大气都不敢喘,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赵安平没有理会几人的低语,静静坐在椅上,抬眼望向窗外院落。
心底悬着许久的忐忑与不安,反倒悄悄落了地,多了几分踏踏实实的安稳。
表哥纵然公务繁忙,始终记着他们远道而来,还特意抽身过来探望一眼。
这让他很高兴。
石柱带着四名快手,脚程飞快赶到张家大院,里外一通搜查,到头来却是扑了一场空。
那个作恶的刘管事,压根不在府中。
张家看门的门房站在大门口,神色恭敬,却一口说辞咬死:“刘管事昨日一早就出门下乡收账去了,直到现下,还没回府复命。”
石柱在县衙也有半年时间,经验也有了,心里明白,知道这些大户人家的下人,最是会打官腔、捂家事。
他压根不信这番鬼话,直接带着人迈步硬闯入院。
前院厅堂、后院厢房、柴房杂屋、储物偏房、拐角隔间,里里外外每一处角落都细细查了一遍,确实看不到刘管事半个人影。
没抓到人,硬挑不出错处,石柱也没法强行滋事。
他只能留下两名快手守在张家大门口,死死盯着府中人出入动静,严防有人暗中通风报信、偷偷放人逃走。
自己则带着余下人手,快步折返县衙,回去给林砚复命。
后堂之内,林砚正埋首桌前,细细批阅春汛灾情的禀文抄本,一字一句核对仔细,不敢有半点疏漏。
石柱躬身入内,低声据实回禀:“大人,小人前去张家拿人,未曾寻到刘管事踪迹。
张家门房说辞统一,称其昨日下乡收账,至今未归,小人将张家宅院里外搜查一遍,确实无人。”
话音落下,林砚握着毛笔的手骤然一顿。
笔尖蓄着的浓墨,轻轻滴落,在平整纸页上晕开一团黑黑的墨迹。
他放下手中毛笔,面上瞧着依旧平静无波,可眼底深处,一层层寒意沉沉落了下来。
“昨日出门收账,整整一日一夜,至今未归?”
“正是。张家上下说辞一模一样,口径严实,听不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