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下来,切了六斤半。
赵平当场数了铜板,十三文,一个一个捋到她手心。
李婶攥着铜板,站在作坊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十三文不算多,可这是靠自己双手挣的,没被人抽成、没被克扣、没被白拿。
她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十三文,一个不少。
“明天还来不?”赵平问。
李婶没答话,把铜板紧紧揣进围裙暗袋,转身就往东街跑。
跑到豆腐摊前,男人正靠在椅子上替她看摊子。
她没说话,把铜板掏出来,摊在手心,往他面前一放。男人盯着铜板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也没说出话。
旁边卖烧饼的老王凑过来:“真给了?”
“真给了。切了一上午,十三文。”
老王愣了一下,转身就往家跑,他媳妇也在家闲着,正愁没活路呢。
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半座柳城。
传着传着就走了样,有人说县衙做全流程一天能挣三五十文,有人说进作坊做工管吃管住还发衣裳。
可不管怎么传,核心只有一句,真给钱。
赵平听见那些离谱的传言,也懒得挨个去辩。
只让石柱在药栈门口多喊了一嗓子:“管吃管住没有的事!工钱是真的,别的别瞎传!”
喊完也就罢了,日子久了,真假自明。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便民药工坊门口就挤了七八十号人。
老张头也来了。
今儿没摆摊,搬了张矮凳坐在药栈门口,替人念告示、讲规矩,谁问都耐心答。
赵平看他热心又识字,便请他帮忙登记报名,每天给几文茶钱。
老张头乐呵呵应了,说:“我摆摊一天也挣不了十几文,来这儿好歹有个准头。先报上名,有活就来做。”
赵平站在门口维持秩序,石柱带着两个差役站成一排,人群才稍稍安静些。
“都别挤!排队!按先来后到,一个一个来!”
排在头一个的还是李婶,天没亮就守在这儿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姐妹,都是东街的,一个卖菜的,一个帮人浆洗衣裳的。
再往后是城南的、城北的,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人人脸上都是一样的神色,又期待,又忐忑,生怕自己轮不上。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昨天那个卖豆腐的,真拿到钱了?”
“拿到了,老张头亲眼见的。十三文,一个子不少。”
“老张头念过书的,他都去了,应该错不了。”
“那我也试试。”
“万一又是骗人的呢?”
“骗你啥?你进去切半天药,最多耽误半天工夫,不给钱你出来就是,可万一给了呢?”
“就是,咱的力气不值钱,先试试再说,两文一斤,手快的一天能挣十几文,总比在家蹲着强。”
要知道,猪肉也才十文一斤,切一天可以买不少猪肉,给家人打打牙祭了。
赵平挑了二十个人。
李婶算一个,另外十九个,专挑家境最困难的。
有个快六十的老太太,儿子没了儿媳妇跑了,留下两个半大孙子靠她养。
赵平犹豫了一下,也留下了,安排她做轻省的翻晒活,工钱一样按件算。
老王媳妇也挤在人群里,赵平认得,顺手也点了进去。
没选上的人不肯走,围在门口问明天还招不招。
赵平说这期先招这些,后头看货量再定。众人这才慢慢散了,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
当天下午,二十个妇人齐齐上手。
切片坊里四张长条案板一字排开,每张案板够两三个人并排坐,二十个人刚好挤得下。
每人一把药刀、一只竹匾。
李婶手最快,一下午切了七斤出头,旁边几个新手慢些,也有三四斤。
炮制作坊那边,老太太带着两个年轻媳妇烘药、翻晒,手法虽生疏,学得却快。
太阳落山的时候,赵平把工钱逐一结清。最多的拿了十五文,最少的也有七八文。
李婶收了钱,没急着回家。
她站在药栈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板,又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柳城便民药栈”那块牌匾,站了好一会儿。
旁边卖烧饼的老王凑过来低声问:“明天还来?”
“来。”
“那你豆腐摊子咋办?”
“让我男人看着,他腿虽不好,坐着收钱总还行。”
李婶把铜板揣进围裙暗袋,轻轻拍了拍,“从前白役白吃一碗豆腐我都拦不住,如今切半天药就能挣十几文。
够买盐买米,还能给孩子添双袜子。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消息越传越开,到第三天,来问的人更多了。
有人问还招不招人,有人问能不能晚上来做,还有人问能不能把孩子带来。
在家没人看,放在作坊门口自己玩就行。
赵平心软,应允妇人带孩子来,在作坊门口的大树下搁两张矮凳,让孩子坐着玩,吃食针线自家带。
老张头每天从早到晚坐在药栈门口,替不识字的人念告示、讲规矩,顺带登记报名。
他跟前总围着几个人,问这问那。老张头念一遍,讲一遍,讲到工钱结清那一段,总要停下来,朝人群扫一眼。
补一句:“我亲眼见的,现银,一个子儿不少。不信你们问李婶去。”
到第四天,来的人涨到了一百多。
赵平不得不让石柱带人在门口设了登记桌,一个一个记名字、问家境、挑人手。
没选上的还是不肯走,有人蹲在门口一整天,就等着看有没有人中途退出,好补进去。
第五天,赵平又开了第三间作坊,添了六张案板。
原先二十人变成三十五人,十张案板每张挤三四个,虽挤了些,手快的倒也不碍事。炮制作坊也扩了一倍。
切片声从早响到晚,沙沙密密,连绵不绝。
傍晚林砚从后堂出来,拐到药栈侧边看了一眼。
切片坊里灯火通明,十来个妇人还在赶工,刀切药材的沙沙声密密层层。
炮制作坊里飘出淡淡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暖融融铺满整间屋子。
门口大树下,几个孩子围着矮凳坐,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老张头收摊的时候,把那张矮凳折好夹在腋下,慢悠悠往家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药栈的招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