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道弯弯的山梁,前方坡地上错落排布着一片木楼,正是此行要去的瑶寨。
寨子不算大,拢共也就三四十户人家。清一色的木质吊脚楼依山而建,顺势高低错落。
楼下空圈用来豢养家禽牲口,楼上便是人居,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看着质朴简陋。
寨子周边的坡地打理得格外规整,遍种茶树与各类药材,一眼望去绿意盎然,整整齐齐,比山下贫瘠的旱谷田好看太多。
林砚立在寨子外头,静静看了片刻。
此时寨里的瑶民也发现了他们这队外来人。
有人悄悄从木楼窗内探出头张望,有人站在晒台上远远眺望,几个贪玩的半大孩童刚从巷子里跑出来,瞧见生人,立马被身边大人一把拽住,低声叮嘱了几句,乖乖缩了回去,不敢再探头。
不多时,寨门口走出一位四十余岁的汉子。
汉子身形敦实健壮,常年日晒的皮肤又红又黑,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砍柴刀,看着朴实又干练。
他快步迎上前,对着林砚拱手行礼,礼数不算标准,却足够恭敬。
“草民是三都瑶寨寨老盘石公,不知大人远道到访,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吕明上前一步,朗声介绍:“这位是柳城县新任知县,林大人。”
盘石公抬眼,飞快扫了一眼林砚年轻的面容,心中大为惊诧,这林大人如此年轻?
随即迅速低下头,双手垂在膝前,肩背微微绷紧,神色恭谨又拘谨:“林大人一路辛苦,还请入寨歇息。”
说罢,他引着一行人走进寨子,径直来到寨中心的晒谷坪。
坪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坪中矗立着一棵老榕树,树冠繁茂宽大,遮得大半个坪子都凉荫蔽日。
树下摆着几条长条木凳、一张老旧方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几只粗陶土碗,简单朴素。
盘石公恭敬请林砚落座,自己侧身坐在下首位置。
周遭的寨民渐渐聚拢过来,安安静静站在晒谷坪边缘,不远不近、不聚不散,就这么静静看着堂上的陌生人,眼神里满是谨慎。
林砚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凉茶。
是山里自采自制的野茶,入口清涩微苦,咽下之后,喉间慢慢回甘,清爽润喉。
放下茶碗,他没有多余寒暄,直言正题:“盘石公,本官今日上山,只为核查田亩底册一事。”
盘石公面色沉稳,不见丝毫波澜,缓缓开口:“回大人,田亩归属之事,前任知县早已批复定论。”
“前任批复的案卷,本官可以重审重查。”
林砚示意一眼吕明,吕明当即从书箱中取出田册底页抄件,平铺在桌面之上。
“老册登记瑶寨田地两千四百亩,可实地丈量,不足一千八百亩。凭空少了六百亩田地,盘石公心知肚明,去向何处。”
盘石公沉默了许久,山风轻轻吹过榕树枝叶,沙沙作响,他才慢慢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无力。
“大人,那六百亩地,皆是早年寨中猎户一锄一镐开荒拓出来的熟田。
后来山下张家上门纠缠,硬说这片荒地是他们祖产旧地,县衙便依了他们的说法,批了官契。
当年寨里猎户不服,聚众争辩理论,反倒被张家下人打伤,久而久之,没人再敢提及此事,只能忍下这口气。”
“如今地契在谁手中?”
“官契牢牢握在张家手里,我们瑶寨,一无所有,百口莫辩。”
林砚微微点头,将案上抄件收好:“此事本官知晓了,张家、刘家的地契案卷,我会尽数调来重新核查。
若是他们拿不出实打实的凭据,这六百亩田地,尽数归还瑶寨。”
听闻这话,盘石公依旧低着头,面上看不出喜色,唯独紧握茶碗的手指,悄悄松了几分力道。
他低声道:“多谢大人。”
心中却不信,自古官绅一家,什么时候会为小老百姓做主?
只是希望这林大人来这一趟,胃口不要太大,普通百姓可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
林砚起身走到晒谷坪边,望着四周打理整齐的坡地,开口问道:“这些茶树、药材,都是寨中百姓栽种的?”
“回大人,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营生。”
盘石公连忙起身回话,“有茶叶、三七、金银花,还有山间野生的石斛,年年栽种采摘,是我们寨里唯一的进项。
只是山路崎岖难行,山货运下山太过费劲,山下药贩子常年压价,一担上好的三七,到头只给七八百文钱。”
“柳州府城药行,批量收药是什么行情?”
盘石公茫然摇头:“草民从未去过府城,见识浅薄,只听药贩子随口糊弄,说他们运到府城也赚不到什么银钱。”
一旁的吕明适时开口:“大人,属下此前查过府城药价,三七批量收购一斤百文,零售翻倍。
山民一担一百斤的三七,被药贩子七八百文收走,运去府城,最少能卖十两银子,中间差价,全被他们赚走了。”
这话一出,盘石公当场愣住。
晒谷坪外围围观的瑶民,也全都神色震动,纷纷对视无言。
十两银子,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山民而言,是埋头苦干一整年,都未必能攒下的巨款。
林砚蹲下身,随手摘下一片鲜嫩的茶树叶,凑到鼻尖轻嗅。
叶片厚实饱满,茶香浓郁醇厚,品质丝毫不比中原名茶逊色。
他站起身:“本官打算在县城开设一处便民药栈,专门收购咱们柳城山里的药材。
三七定价八十文一斤,比药贩子的收购价翻了数倍,只比府城批发价略低些许,刚好抵扣运输脚力、损耗开销。”
“你们只管将晒干整理好的药材,送到县城药栈即可,当场过秤、当场算账,现银结清。
愿意尝试的尽管来,不愿改动旧路的,依旧找药贩子交易,本官绝不强迫分毫。”
盘石公张了张嘴,愣了许久,一时说不出话来。
身后一众瑶民两两对视,有人小声低语几句瑶话,满是难以置信。
盘石公回头轻瞪一眼,那人连忙闭了嘴,安静站好。
他喉结微动,声音带着几分紧绷:“大人所言,句句当真?”
“自然当真。”
林砚语气笃定,“明日我便让人公示药栈收价章程,造册存档,抄送柳州府备案,县衙前街会挂牌明示。
你只管派人送一担药材下山试水,若是药材品级不符、或是秤两短少分毫,你尽管来县衙寻我理论。”
盘石公抬眼看向年轻的知县大人。
眼前这人太过年轻,年轻得让人心存疑虑。
可身旁的差役身姿挺拔、规矩端正,腰间官牌、身上皂衣一丝不苟,和从前那些嚣张跋扈、敷衍了事的旧衙役,截然不同。
良久,他重重点头:“草民明日便派人送药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