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举夺魁,盛名加身,却半点不轻浮,懂得避嫌、懂得守礼、懂得收敛心神、敬畏前程。这般心性定力,远超寻常少年。
她将那封回帖叠好,夹在案头的诗集里,不是不舍得丢,是觉得这份知进退的分寸,值得记着。
她并未半分不悦,反倒心底更添几分真切敬重。
苏清沐看完回帖,虽有些惋惜不能相聚,却也懂其中道理,挠挠头道。
“也是,府试在即,林公子确实该安心读书,不该四处应酬。
是我们考虑不周了。姐,下回咱们别设宴了,直接送份贺礼过去就行。”
苏清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放榜第三日,天光初亮,林砚照旧起身,去往顾府登门请安。
铜锣巷连日的贺喜热闹,到今日已然淡去。
街巷清清净净,早起的婆子拿着扫帚洒水扫地,撞见出门的林砚,皆是躬身问好,言语恭敬。
几日来家中宾客络绎不绝,族中亲友、乡里乡绅轮番道贺。老太爷满面春风,老太太日日欢喜,阖府上下皆是一派喜气。
林砚坦然应酬,礼数周全,进退有度,面上从容温和,心底却半点不飘。
他分得清,这些满堂赞誉、满城声名,都是浮名虚景。真正的科举长路,方才起步,脚下分寸,一步都松懈不得。
马车缓缓驶过府城长街,沿街铺子次第开门,掌柜伙计卸下门板,蹲在阶前引火生炉,淡淡青烟袅袅散开。
街口卖馄饨的老汉认得林家车驾,隔着摊子高声道喜。
林砚轻轻掀开车帘,温然颔首回应。
老汉笑得朴实热忱:“少年人争气!往后稳稳当当,步步登高!”
一路行至顾府门前,依旧是往日清净模样。
门前老槐新叶层层叠叠,浓密枝叶遮下满院凉荫,与世间喧嚣全然隔绝。
门房早已熟稔他的行程,不必通传,侧身引路:“夫子在东厢书房候着。”
林砚整冠敛衣,穿过影壁月门,轻步走到书房门口。
房门半敞,顾夫子正静坐案前翻看书卷,身姿端肃沉静。
他抬手轻叩门扇。
“进来。”
入内躬身行礼,礼数恭谨:“学生拜见夫子。”
顾文渊抬眸淡淡扫他一眼,放下书卷,抬手示意落座:“坐。”
林砚依言坐下,目光不经意掠过案头,心头微有一动。
夫子一生素简自持,文房器物多年未换,常年用的一方旧砚,磨得温润发亮,日日相伴。
可今日案角,竟换了一方崭新端砚,砚池墨泽清亮,墨迹未干,分明是晨起特意开墨用过。
寻常小物变动,于旁人无关紧要,落在顾夫子身上,便是极难得的破例。
窗棂半开,早春清风穿堂入户,带着院中新草的淡香,吹得案头纸页轻轻掀动。
书房陈设依旧朴素,干干净净,无半分多余摆件,一如夫子常年清冷克制的心性。
“县试四场文稿,可曾逐一复盘?”顾文渊开口,语调平淡,开门见山。
“尽数复盘完毕。”林砚应声稳妥,条理分明,“八篇正文、两首试帖诗,学生逐篇核对利弊,字字自省,未有遗漏。”
“底稿带了?”
“带来了。”
林砚取出叠得整齐的文稿,双手奉上,姿态恭谨端正。
顾文渊接过,轻轻搁在案头,并未急着翻看。他端起手边茶盏,饮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抬眸看向身前少年。
“满城都夸你年少案首,风光无限。你自己心里,如何看待这名次?”
林砚垂眸稍作沉吟,片刻后据实作答,语态端方,不骄不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五分功底打底,五分机缘相辅。学生行文向来稳慎守矩,疏漏极少,应试自有几分把握。
只是榜首名次,终究要看考官眼缘、临场气运,不敢尽数视作一己之功。”
世道人情历来如此,年少得志最忌张扬外露。
但凡稍有傲气、流露半分自得,便容易落得心性浮躁、恃才轻狂的评断。林砚心底通透清明,素来深谙此道。
顾夫子性情严苛古板,一生治学最厌少年骄矜、锋芒张扬。
故而他半分侥幸自得的神态也不敢显露,字字谦和、句句沉稳,褪去所有年少锐气,只留恭谨笃实。
这般通透心性、沉稳谈吐,全无同龄人一朝小成便浮躁张扬的模样,看得顾夫子暗自赞许,心底连连感慨此子心性远超寻常学子。
他眼底掠过一丝默许,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的优秀?
面上依旧淡然无波,语气依旧严正,带着贯有的敲打:“你能守住本心,不被虚名迷眼,还算难得。
可你要记牢,县试落幕,只是一段路走完,绝非可以驻足停歇的凭据。”
“县试考的是童子根基,拼的是谁稳、谁正、谁扎实。府试截然不同,收拢全府各县拔尖士子,多的是寒窗数十年、笔墨老练、见识老成的读书人。”
他指尖轻点案面,字字都是踏实教诲。
“县试看功底规整,府试看文章格局。考官不取小巧平稳,专看立论眼界、胸襟气象、将来前程。你如今的稳,是童子之稳,尚未抵达士林之稳。”
林砚垂首静听,句句入心,默默记在心底。
“你此番考卷,胜在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短处却也十分显眼,太过求稳,缺了锐气,少了纵深。”
顾文渊直指症结,目光落于文稿之上。
“尤以《穷达论》最是分明。你那句‘穷是蓄力沉淀,达是量力济世’,立意极好,通透不俗。
偏偏结尾收得仓促,格局刚铺开,便草草收尾,白白辜负了一篇上好立意。”
“临场时限紧迫,人人皆有局促。可应试高下,恰恰分在旁人慌乱之时,你依旧能落笔从容、收放自如。”
林砚默然,心中全然认可。夫子从无苛责,句句都是对症点拨。
顾文渊看着他沉静垂首的模样,语声再沉几分:“你莫心里暗存侥幸,觉得十三岁夺县案首,已然远超同辈,足够立身出众。”
“旁人怜你年少,会夸你、容你、让你。考场不会。”
“府试场上,无人顾你年纪、无人念你旧功。赢了,理所应当;
输了,便是昙花一现、年少浪得虚名。前路荣辱,皆在笔尖,半点情面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