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朝赵姨娘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赵姨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又怕扰了他的心思，只能憋着满心担忧，焦躁地跺了跺脚，才转身回了灶房。
第二场复试的考场，设在县衙二堂。
这里比正堂小一点，桌椅摆得很密，左右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气氛显得格外严肃安静。
堂前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漆色都旧了，边角还有些剥落。
廊下值守的兵丁比头场少了几个，可神情依旧冷硬，腰间的佩刀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林砚分到的座位，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不挨门窗，避开了风口和嘈杂，也没有头场臭号的麻烦，环境还算安静。
座位号是木牌，写着数字，用细麻绳绑在桌角，牌面磨得光滑，不知道被多少考生摸过。
林砚坐定后，闭着眼凝神歇了片刻，把心绪稳住。
随后慢慢悠悠地研墨、铺纸、摆放笔砚，动作从容不迫，跟平时在清芷院读书写字没两样。
研墨的时候，他手腕不紧不慢，墨碇在砚台上转着均匀的圈，墨香慢慢散开，混着旧桌子的木头味。
没一会儿，监场的书吏捧着试卷，一桌一桌分发。
这书吏四十多岁，脸色蜡黄，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缠着棉线。
他发卷的时候脚步很轻，走到林砚桌前，把试卷放下，看了林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往下一桌走去。
林砚接过试卷，慢慢展开，低头细看本场的两道考题。
第一道是四书文，出自《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等到寒冬腊月、万物凋零的时候，才能看出松柏的坚韧，最后才会慢慢落叶。
比喻人在顺境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只有经历逆境坎坷、人情冷暖，才能看清一个人的本心和气节，辨出人心真假。
第二道是五经文，出自《礼记·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这是古人读书做人的五层境界：要广泛学习、仔细追问、谨慎思考、明确分辨、踏实去做。不光是做学问，更是为人处世、看清人心的根本道理。
林砚把两道题都看完，心里立马就有了完整的思路。
看着第一题的字句，他心里涌起两世的感慨。前世他见惯了人情冷暖，人风光顺利的时候，身边全是讨好亲近的人；
可一旦落魄遇难，往日亲近的人全都躲得远远的，甚至还有人落井下石。古往今来，人心都是一个样。
顺风顺水的时候，人人都装得和善；只有遇到风雨、陷入困境，君子和小人、真心和假意，才会彻底露出来。
他想起锦囊的事，想起那个来历不明的道士，想起府里躲在暗处，一直没露面的那个人。
岁寒知松柏！
他心中暗忖，亦欲借此番考题观人心：
待来日风雨磨难降临，身旁众人，孰为经霜不凋之松柏，孰为一遇寒风便零落之枯草，日久自见分晓。
心念既定，遂提笔蘸墨，从容落笔成文。
夫岁寒将至，百草萎枯，万木凋零，而后松柏贞姿挺立于天地，历霜雪而不改其操。
当春阳和煦之时，桃李争妍，群木葱茏，世人皆掩其本心，虚意相交，真伪莫辨。
及至霜寒骤降，境遇困顿，庸碌之辈或趋利避害而远遁，或见风使舵而相倾。
世情大抵如是：得志则门庭若市，失意则门巷萧条；顺境则众皆逢迎，患难乃方见本心。
唯君子若松柏然，不与繁花竞一时之艳，不随世俗易一己之守。
处显达而不张扬，居幽暗而不迷惘，纵有小人阴设机心、暗施算计，亦坚守气节，不移本志。
是以岁寒可砺草木之性，逆境能辨君子之怀。人情真伪，世态炎凉，一经风霜砥砺，皆可洞然明彻。
第一篇落笔既毕，心绪安然，复凝神细读第二题。
他忆前世世人通病：多务泛览而不深究，多闻道理而不静思，遇事随波逐流而不辨是非，通晓义理而不肯躬身笃行。徒有满腹书卷，终难立身处世。
此五语真言，实为治学、识人、自保、修身之正道。敛定心神，再度援笔而书：
治学立身之道，有五端循序相生，缺一不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世人大都涉猎庞杂，泛观群书而不求底蕴，终仅得皮毛之学；稍有存疑求教，亦多盲从众说、轻信浮言，全无己见；
遇事徒自空想，囿于偏执，难窥事理之本源；略通义理，又易随流俗俯仰，不辨邪正善恶；
最可叹者，满口圣贤大道，却终身不肯躬行，徒托空论，于己于人皆无实益。
古往今来，人情通病如一：闻万千义理，而懒于深思，怯于明辨，疏于践行。
学而不悟，知而不行，纵览遍诗书，亦难洞彻人心、坚守本真。
夫真为学者，博学以广见闻，审问以释疑惑，慎思以破尘蔽，明辨以分邪正，笃行以守初心。
读书非只为科场功名，更欲洞人情之冷暖，察暗处之机心，遇事能静、能察、能守、能行，不为流言所惑，不为宵小所算，以学识安身，以本心立世。
两篇文章一气呵成，字迹端整，立意沉稳，既合时文八股规制，又藏他两世阅尽世情的通透感悟。落笔写到洞察机心之处，笔尖微凝，墨色沉敛，继而从容收束全篇。
考场之内，众生百态毕现。有仓促落笔，不慎墨污卷页，慌忙以袖拭之，愈拭愈乱，额间沁出薄汗；
有冥思枯坐，良久无从着笔，只把笔杆衔在口中反复啮咬，卷面空空如也；有反复展卷，心神不定，几番起意又几番作罢。
林砚身前一考生，写数行便涂抹，涂罢又重写，卷面墨团斑驳，末了伏案垂首，肩头隐隐微颤。
只有林砚，安安稳稳坐在桌前，神色平静，下笔不紧不慢。
写完后，他从头默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漏句，才郑重写上座位号，折好放进卷袋。
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提前交卷，只是闭着眼静坐养神。
不管周围有脚步声、桌椅挪动声，还是小声说话声，他都全然不在意，一点不受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