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母疯了似的第一个冲出来。发髻散了大半,簪子歪斜,凤头步摇甩在耳后叮当乱响。
她冲到书吏跟前,伸手就要去夺文牒,声音尖利得破音:“我夫君有功名在身!你们凭什么革他的功名?”
书吏脸色冷硬,语气跟宣判似的:“林远山常年豪赌,勾结劣绅构陷同族子弟,败坏读书人名节,辱没家门。
开封府查实罪状,经学台核准,革去秀才功名,终身不许科考,不许出仕。
另,私自挪用族产抵还赌债,交由宗族按家法处置,府衙备案,不插手。”
大伯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张着嘴,喉咙里只挤出嘶哑的气音,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雨后积水里。
裙摆泡进泥水,从膝盖漫到大腿,她浑然不觉。手里的丝帕滑落,泡在污水里皱成一团,她也无心去捡。
下人们远远站着,没人敢上前搀扶。平日里围着大伯母巴结讨好的那些人,此刻全都低着头,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林远山从内院走出来。青衫皱得像隔夜的抹布,领口大敞,露出里面发黄的里衣。
脸上灰败憔悴,眼底一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
他往日走路带风,如今却像拖着脚镣,一步一步蹭到门口。不看瘫在地上的妻子,不看门口的书吏,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叠文牒。
书吏递过来,他颤着手去接,指头抖得厉害,薄薄的纸页在手里哗哗作响,像寒风里的枯叶。
他捧着文牒,一字一句看了很久。周遭渐渐安静下来,连大伯母的哭声都弱了下去。
看完之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往回走。
跨门槛时脚下一绊,身子猛地前倾,他伸手撑住门框,稳住身形,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他背影消失,大伯母才骤然嚎哭起来。不是小声啜泣,是撕心裂肺的哭嚎,像被人从身上剜走了一块肉。
她瘫在泥地里使劲捶地,泥水溅了满脸,嗓子很快嚎哑,只剩嘶哑的嘶吼。那方丝帕慢慢沉进水底,再也没浮起来。
消息很快传遍全府。松鹤堂没多久就坐满了各房族人,远近亲戚、旁支各系,能来的全来了。
没人是真心来安慰长房的,全是来看风向、等着落井下石的。
有人端着茶杯慢悠悠喝,眼神却一个劲瞟着老太爷的脸色;
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零碎字句飘出来:“长房这次是彻底垮了。”
“往后该轮到三房主事了吧。”
“四公子可是知府跟前的红人……”
一个远房族叔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正气:“长房德行败坏,按族规就该关进宗祠禁足思过!”
可人人都记得,方才在大房院里,这人还假惺惺陪着大伯母抹眼泪。
紧接着,二房旁支也跟上:“私自动用族产,必须削减长房份例!”“败坏门风,往后祭祖排位该挪到最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火气越来越盛。有人拍桌,有人敲拐杖,个个搬出族规,义正辞严,恨不得把长房一脚踩进泥里。
方才还在大房院里假意安慰的亲戚,转眼换了一副嘴脸,说起话来比谁都狠,仿佛不把长房扒掉一层皮,就显不出自己公正守规矩。
老太爷坐在上首,闭着眼一言不发。一只手死死攥着拐杖,杖身被捏得咯吱作响。
众人每说一句,他眉头就皱紧一分。这些人里有他看着长大的晚辈,有受过他接济的亲戚,有常年靠着长房沾好处的。
如今长房落难,一个个立刻翻脸。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一直偏心长子。
“够了。”
老太爷缓缓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潭,满屋瞬间安静。他目光冷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一盆冰水浇下,压灭了所有喧嚣气焰。
“官府革他功名,这是国法,没法改,我认。”
老太爷语气沉稳,字字砸在桌面上,“私自挪用的族产,全部收归公中打理,仅此而已。其余不必再苛责,长房每月份例照旧不减,宗祠祭祖位次,半点不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护犊的固执:“他是我林家嫡长,是我亲生儿子。再不争气,也是自家血脉。外人落井下石也就罢了,自家人不必赶尽杀绝。”
满屋族人面面相觑。那个远房族叔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终究不敢再多说一句,悻悻坐回原位。
松鹤堂里,再没人敢起哄。
不多时,林远山跪在堂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火气越来越盛。有人拍桌,有人敲拐杖,个个搬出族规,义正辞严,恨不得把长房一脚踩进泥里。
老太爷坐在上首,闭着眼一言不发,拐杖攥得咯吱作响。
等众人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扫向那些叫嚣最凶的族人,而是越过所有人,落在末席一直安静不语的林砚身上。
“砚儿。”老太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瞬间安静下来,“你大伯的事,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林砚。有人惊讶,有人揣测,有人暗暗掂量,老太爷这是在试探,还是在交权?
林砚放下茶盏,不急不慢,语气平静:“大伯的功名是朝廷革的,国法如此,没什么可说的。私自挪用的族产,收回公中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方才那些叫嚣最凶的人。
那几个远房族叔被他一扫,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有人悄悄把翘着的腿放下来,有人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砚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至于其他的,什么削份例、贬排位、关宗祠,自家骨肉,不必赶尽杀绝。”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满屋子人心里。
满堂寂静。
方才拍桌子最响的那个远房族叔,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敢跟老太爷叫板,可他不敢跟林砚叫板。
这少年身后站着知府大人,一句话下去,开封府的脸面都能翻过来。他说“不必”,谁敢说“必须”?
二房旁支的人面面相觑,方才还义愤填膺的语气,一下子全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