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立刻打在他的肩上,打湿了他的发顶,他没有撑伞,没有跑,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从廊下走到阶前,从阶前走进人群。
一身素色棉袍,干净得体,在这满院的慌乱和狼狈中,干净得不像该出现在这里。
腰背挺直,步子沉稳,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不擦;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不管。
他是自己走出来的。在这个谁都恨不得往后缩的时刻,他往前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远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林昭下意识伸手要拉他,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林砚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不动的秋水,便知道,拉不住,也不必拉。
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句“四公子……”,声音里全是惊疑,也有几分别人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没想到,最后敢站出来的,是这个素日里不起眼的庶子。
孟官吏也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从内院走出来的少年,眉头拧了拧,随即嘴角一撇。
不屑地“嗤”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刻薄:“哟,这是谁?怎么,林家男人死绝了,让一个孩子出来充场面?毛还没长齐,也配站在这儿?”
他以为这个孩子出来,是想让他心软,网开一面。
林砚没有接话。他在阶前站定,雨水从他脸上淌下来,他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像一个靶子,稳稳地立在那里。
孟官吏被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激得更恼了,往前逼了一步,靴跟磕在石板上,一声脆响,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林砚脸上。
“本官问你话呢!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站在这里?林家是没人了,让一个庶子出来挡箭?”
“庶子”两个字,咬得尤其重。他在提醒所有人,也提醒林砚,你是什么身份,你不够格。
林砚垂着眼,依旧没有说话。不是怕,是不需要说。他的沉默,像一堵墙。孟官吏的嚣张撞上去,碎了一地。
孟官吏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一个孩子,可这个孩子的沉默,比任何顶撞都让他难堪。
他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林远舟,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尖厉得像哨子。
“你们林家就是这般家教?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出来挡箭?本官给你们一刻钟,不是让你们耍这种把戏的!”
林砚这才抬起眼,看了孟官吏一眼。那一眼不重,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寒冰。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站着。
孟官吏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莫名发毛,嘴上却不饶人:“看什么看?你再看,本官——”
“大人。”
林砚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让孟官吏的话卡在半空。少年微微垂首,姿态恭顺,语气谦卑到近乎卑微。
“草民林砚,是林家的庶子。大人有什么话,对草民说便是。”
说完,他躬下身去。
腰弯下去的弧度,不大不小。不是卑躬屈膝,却透着一种让人心酸的隐忍。
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他的衣衫已经湿透了。
林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死死咬着牙,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他知道四弟在做什么,他在把自己送出去,把所有的羞辱引到自己一个人身上,替整个林家扛。
林远舟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他想冲上去把这个孩子拉回来。可他没有动。
可孟官吏不知道。他只觉得痛快。
“庶子?哼。”孟官吏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躬下的脊背。
“一个庶子,也敢出来充场面?林家果然是没人了。行,你既然出来了,本官就给你个机会——”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戏弄猎物:“你告诉本官,你们林家,到底认不认错?”
林砚没有直起腰。
他的声音从胸腔里闷出来,不高不低:“草民不敢妄言。大人明鉴,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公论?”孟官吏哈哈大笑,笑声在雨里显得格外刺耳,像夜枭在叫。
“在本官面前,你一个庶子也配谈公论?你知不知道,本官一句话,就能让你们林家在开封府从商号名录上消失?”
他弯腰凑近林砚,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宣判:“本官最后问你一遍,认,还是不认?”
林砚躬着腰,没有说话。
雨水打在所有人身上,冷透了。
就在这一刻,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靴声。不是三两个差役的杂乱,是整齐划一的齐步。
开道衙役的靴跟同时落地,一声,一下,震得地上的积水微微发颤,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紧接着,一面蓝底白字的“开封府”官旗从巷口转角处探出。
雨水顺着旗角往下滴,旗面上的字却愈发清晰,像一把刀,划开了雨幕。
“知府大人到——!”
唱喝声穿透雨雾,一重接一重,从巷口传到府门,从府门传进内院,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孟官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白,是灰,是那种被人掐住脖子之后、血一下子抽空的灰。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了下来,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王家管事更是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家丁身上,自己先瘫了半截。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巷口。
雨雾之中,一队人影由朦胧渐至清晰,周身裹挟的官府威仪,先一步压得街巷鸦雀无声。
打头两名开道衙役,手持黑漆木牌,“回避”“肃静”四字被雨水淋得乌亮逼人,笔锋如刀。
他们步步沉稳,靴踏积水,水花溅起又落下,声响整齐划一,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根鼓点上。
周遭路人早已屏息退避至檐下,连孩童都被母亲捂住了嘴,不敢有半分喧闹。
其后四名带刀护卫分列两侧,腰佩长刀,刀鞘冰冷的铜饰在雨幕中泛着幽光。
他们步履沉凝如石,靴声踏碎雨声,整齐肃穆得让人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