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他曾在医院组织过职工文艺汇演,为了排练,他研究过不少古风音乐,有些旋律听过就忘不掉。
他甚至在琴行摸过几次古琴,虽然指法生疏,但那几个音在哪里,他还记得。
顾文渊虽然不教琴,但书房里常年摆着一张古琴,林砚偶尔会趁无人时拨弄几下,摸索指法。
几个月下来,倒也练熟了两三支小曲。那些后世改编的古风名曲,降速改成古琴指法,便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仙音。
这,就是他独一无二的底牌。
林砚端茶走进去,放下茶盏,轻声开口:“父亲,孩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远舟抬头,眼底还有几分疲惫和烦躁:“你说。”
“张大人清高自持,俗礼贿赂只会惹他反感。他不收礼,不是做样子,是真的看不上。”
林砚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痴迷琴道,咱们不妨不走金银路子,走风雅路子。”
林远舟一愣,眉头皱起又松开:“走风雅路子?可咱们府里没人精通琴艺啊。别说弹琴了,连把像样的琴都没有。你总不能让我这把年纪去学吧?”
“孩儿可以。”林砚坦然开口,语气依旧不卑不亢,“在顾府读书时,夫子书房里有琴。学生好奇,私底下拨弄过几回,又找了些旧琴谱来对照研习。
虽是野路子,不成章法,倒也悟出了几支旁人从未听过的曲子。曲风淡远空灵,自忖颇有几分古意。”
林远舟怔怔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还有这般本事?”
这儿子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
读书读得好,夫子夸;想主意想得透,句句在点子上。如今连琴都会了?
他想起林砚从西角院搬出来时那一箱子旧书,里面好像确实夹着几本泛黄的琴谱,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旧纸堆里翻出来的废纸。
“只是略懂指法,藏了几支冷门曲调罢了。”
林砚刻意压低姿态,“咱们以幼子求学请教琴艺为由登门,不送财宝,只以琴曲相会。他自命风雅,遇到从没听过的绝妙琴音,必然引为知己。
到那时,再提路引之事,水到渠成。他帮的不是商贾,是‘知音’。”
林远舟眼睛越睁越大,猛地一拍大腿,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愁云瞬间一扫而空。
“好主意!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俗物金银入不了他眼,唯独雅音能叩心!高明!太——太高明了!”
第二天,林远舟便备了拜帖,措辞极尽文人风雅:幼子痴迷琴道,久仰张大人雅名,特来登门请教琴谱琴艺,万望大人不吝赐教。
果然,张大人素来爱惜羽毛,碍于士林风雅体面,不便直接回绝,破例准了接见。
林远舟带着林砚进了张大人的私宅书房。这间书房不大,极简素净,无半点奢华堆砌。
四壁素墙,不挂官宦字画,只悬着几张老旧古琴,琴身漆面经年剥落,断纹如流水纵横,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古意。
案上一尊古朴铜炉,沉香烟丝细细袅袅,缓缓升腾,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清寂淡远的雾气里。
端坐太师椅上的张慎之张大人,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两鬓微霜,一身素色锦袍洗得微微泛白,边角都已磨浅。
此人是府城出了名的清流孤臣,为官数十年,不结党、不受贿、不赴私宴。
金银古玩、人情世故一概不入眼,性子刻板执拗,油盐不进,官场中人都敬而远之。
可他偏偏有一桩无人不知的癖好:嗜琴如命。家中珍藏历代名琴数十张,每得一张,便焚香静坐,抚琴三日,旁事一概不理。
除了琴,他还痴迷江南青花雅器,案头窗边常年摆着几只传世青花小瓶,视作心头雅玩。
琴与青花,是他唯二的软肋,也是旁人唯一能近身的缝隙。
此刻他手里慢悠悠捻着一串沉香珠,眉眼清峻冷淡,脊背挺得笔直,周身气场疏离孤高,活脱脱一副隐士做派,半点官场圆滑都无。
林远舟刚想拱手寒暄,便被他淡淡开口打断,语气客气却隔着一层无形壁垒:“林老爷有公事,只管按章程递文书便可,不必私下多费周折。”
摆明了划清公私,不愿沾染半点人情世故。
这时,林砚缓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身形端正,声音清朗朗的,带着七岁孩童特有的稚气,却又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晚生林砚,久闻大人琴道高深,又偏爱江南青花雅韵,心向往之。
近日偶然悟得一支古意曲调,烟雨入曲,青花寄情,世间罕见,斗胆愿抚琴一曲,请大人品鉴指点。”
张慎之本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世家幼童学着附庸风雅,过来凑面子、走过场罢了。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皮半耷,随口漫不经心颔首:“也罢,你且弹来听听。”
语气里甚至藏着一丝淡淡的不耐,只想着随便听两句,便打发孩童离去,别耽误自己静赏案头青花、闲读古书。
下人上前小心翼翼摆好古琴。那是一张仲尼式老琴,琴身暗红如沉木,断纹细密如流水。
是张慎之最珍爱的随身旧琴,平日从不轻易借人触碰。今日肯破例拿出,已是给了林家极大情面。
林砚端坐琴前,凝神静气,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落弦。
下一瞬,一缕空灵婉转、温润清雅的琴音,顺着袅袅沉香缓缓流淌而出。
这不是时下规整刻板的宫调古曲,没有繁复的起承转合,也没有刻意雕琢的腔调。
旋律自带一派江南烟雨朦胧之意,温柔婉转,清雅入骨。
曲中意境,似烟雨漫过江南青瓦,似天青色云气遥映远山,似素胚青花在烟雨里静静晕染,一笔一画,皆是水墨留白。
淡淡温婉里藏着含蓄诗意,不艳不俗,不悲不烈,每一个音符的留白都恰到好处,像文人作画的飞白余韵,引人无限遐思。
正是林砚借着穿越记忆,改编后世国民神曲《青花瓷》的古琴孤版。
他早就在心里悄悄设定:当世青花瓷器早已盛行士林官宦之间,是文人案头雅玩、江南传世名器,并非后世独有。
曲名、曲中烟雨青花之意,落在这个时代,非但不突兀,反而雅致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