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林府时,已近午时。
车刚停稳,老太爷身边的大管事刘福早已亲自候着,弯腰打起车帘,脸上堆着十足的恭敬笑意。
“四公子回来了,老太爷老太太在松鹤堂等着呢,今日一家子都在,为公子贺喜。”
林远舟先一步下车,转身看了林砚一眼,微微颔首,示意他跟紧。
他心中已然了然,今日这顿饭,不是寻常家宴,是林家当众抬举三房、定下林砚地位的场合。
老太爷一生最重规矩,若无此意,断不会兴师动众召齐全家。
林砚随父亲一路走向松鹤堂,沿途仆妇侍婢无不垂首避让,往日里的轻慢漠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敬畏。
有人偷偷抬眼打量他,又飞快低下头去,眼神里满是复杂。
有惊讶,有艳羡,有重新掂量分量的审慎。谁都明白,拜了顾文渊做先生,四公子在府里的分量,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松鹤堂内,暖意融融,喜气十足。
老太爷一身簇新的石青团花常服,端坐在上首,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压不住的开怀与满意。
他今日特意换了新衣,连那根紫檀木拐杖都换了一根更光亮的,杖头擦得锃亮。眼神一落在刚进门的林砚身上,便亮了几分,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老太太也穿戴齐整,满头珠翠,满面慈和。
她今日特意戴了那套压箱底的赤金头面,耳上挂着翡翠坠子,一身绛紫福寿纹褙子,衬得整个人富态又喜庆。
一见林砚进来,嘴角立刻向上弯起,连眼神都软了,是真真切切为家里出了这等争气孩子而高兴。
她虽不如老太爷那般在意家族体面,可孙辈有出息,她这个做祖母的脸上也有光。
堂上按规矩坐着三房子弟:大房林远山与儿子林文桓;二房林远江与他的儿子;三房林远舟、王夫人、长子林昭。
再无旁杂人等,正是一族长辈定规矩、论体面的正经场合。
林砚上前,规规矩矩给老太爷、老太太行礼,一揖到地,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孙儿给祖父、祖母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老太爷连忙抬手,语气格外和缓慈爱,上下打量他一眼,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伤都大好了?看着精神头不错,很好,很好。”
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把林砚看得更清楚些,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老太太也跟着笑,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可不是嘛,顾夫子那样的大儒肯收,是咱们林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砚儿可要争气。
往后缺什么、要什么,尽管跟祖母说。”她说着,目光扫过王夫人,又补了一句,“你嫡母最是贤惠,定会把你照看得妥妥帖帖。”
一席话说得暖意十足,全然没有往日对庶孙的疏离冷淡。
可王夫人听出了老太太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提醒她,庶子有了出息,嫡母更要做出样子来,不能让人挑出错处。
待众人落座,老太爷端起茶杯,却不急着喝,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声音清朗有力,满是振奋。
“今日叫你们过来,不为别的,就为砚儿正式拜入顾夫子门下这件大喜事!”
他一拍桌沿,难掩喜色,连那拍桌子的声音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咱们林家做了几代生意,家财不薄,可在开封府,始终缺一分士林体面。
顾夫子是什么身份?前翰林编修,开封文坛执牛耳之人!砚儿能做他的弟子,是林家破天荒的大事!”
二房林远江立刻顺势附和,笑得一团和气:“父亲说得极是,这是家门之幸。四侄有此造化,往后咱们林家也算有了读书的根底。”
他说着,看了林砚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的打量,心里已经在盘算,三房出了这么个苗子,往后二房跟三房的关系,怕是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大房林远山坐在一旁,面色平静,可指尖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是府中唯一的秀才,往日里是林家的读书脸面,每逢族中宴席、年节祭祀,老太爷总要提一句“远山有功名在身”,那是他独有的体面。
如今忽然被一个庶出侄子压过风头,滋味实在难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可他觉得从喉咙凉到心底。
他儿子林文桓坐在一旁,脸色更是沉了几分。
林文桓今年二十岁,早过了童试的年纪,却连县试都没过,读书实在拿不出手。
可他是长房嫡孙,先生不好明说,同窗碍于情面捧着,老太爷也只能夸他“懂事稳重”,从不提功课二字。
如今林砚拜了顾夫子,一举成了林家最有前途的子弟,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坐在那里,眼神落在林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服,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父亲是秀才,他是长房嫡孙,凭什么被一个庶子比下去?
二房的儿子十六七岁,功课更是一塌糊涂,连《大学》都背不全。
此刻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饭也没吃进去。他虽不如林文桓那般心思深,可也听得出老太爷话里的意思。
从今往后,林家最出挑的子弟,不是长房嫡孙,不是二房公子,而是三房那个从前谁都不在意的庶子。
唯有林昭,坐在林砚身侧。他的功课也只能算一般,在书院里不上不下,可他从不在意这些。
他眼神清亮,嘴角带着真切笑意,时不时悄悄看一眼弟弟,满是兄长的欣慰与高兴。
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林砚的膝盖,动作极轻,像是在说:“好样的。”
他是嫡长子,是林砚的大哥,弟弟有出息,他比谁都高兴,没有半分嫉妒,只有满满的自豪。
王夫人坐在女眷席,今日妆容齐整,一身沉香色褙子,端庄得体,神色间少了平日的冷淡,多了几分扬眉吐气的舒展。
她是三房主母,林砚越是出息,她这个嫡母越是体面,外人说起来,只会说“王夫人教子有方,庶子都能培养成材”,不会说赵姨娘生了个好儿子。
这份体面,她接得心安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