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碎雪,在清晨里呼啸肆虐。
木下新三郎的屋内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倒将外头的凛冽尽数隔绝。他缓缓睁开眼,自榻上起身,先穿上贴身的木棉衣衫,外头又罩了一件浆洗过的染色麻衣,推门步出宅院。
刚到院中,孙六郎便脚步匆匆赶来,躬身禀道:“大人,早膳已经备妥。”
“知道了,送过来便是。”新三郎语气散漫,随口吩咐,“用完膳,随我去一趟三斋市。”
所谓三斋市,本是清水村一处无名空地。先前新三郎下令领地广种亚麻与桑树,大片原本栽种菜蔬的旱田被占用,村民日常吃食便成了难题。
为解民生所需,他特意划出这片地界,设成免费交易市集。一面从尾张各地运来米粮,换取蔬果在此平价售卖;一面任由村民拿自家做的麻团、草鞋等物自由交换。
身为领主,新三郎从未在此收取半分税钱。而市集日常运转的开销,也仅靠场内微薄的流转收益支撑,每年堪堪结余数贯铜钱,足够维持运营便足矣。
市集初立时,只有清水村、上井村两处村民往来交易。因着免赋税的规矩,口碑越传越广,没多久小牧山周遭六村百姓皆汇聚于此。时至今日,连邻近村落的乡民、游走各地的小商贩也纷纷入驻,小小的市集日渐热闹,竟隐隐有了城下町的雏形。
片刻后,新三郎酒足饭饱,打了个悠长的饱嗝,翻身上马。
腰间双刀斜挎,一身棉麻布衣朴素寻常,唯有头顶一顶制式正统的黑色乌帽子,衬出领主身份。孙六郎紧随在后,二人策马朝着三斋市行去。
市集占地恰好一亩,地面夯实平整,各处搭着简易木棚,棚下皆铺着粗麻布隔绝泥土,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一眼望去,尽是挨挨挤挤的地摊,货品罗列,人声鼎沸。
新三郎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孙六郎,缓步穿行在摊位之间。目光扫过周遭货品,心中了然:麻团、粗盐、土陶,便是此地三大主营货物。
行至市集中央,一片约莫二十叠大小的棚区格外显眼,这便是新三郎专属的蔬果摊位。山口三兄弟正忙前忙后打理生意,见主公前来,领头的山口右近连忙快步迎上。
“主公今日怎得有空过来?”
“营中事务皆已了结,闲来无事,过来瞧瞧近况。”新三郎神态慵懒,问道,“今日生意如何?”
“回主公,生意一向安稳。我们兄弟主要以蔬果兑换村民手中的麻团,顺带维持市集秩序,保各方安稳。”
“辛苦你们了。”新三郎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近日市集里,可有什么异样动静?”
山口右近闻言,立刻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不瞒主公,近来常有商贩、乡民反映货物失窃。我兄弟三人日夜盯着,却始终查不出端倪,实在蹊跷。”
新三郎眸光微微一凝,心中暗忖:这般乡野市集,竟也藏着鸡鸣狗盗之辈?
他面上不动声色,低声嘱咐:“暂且按兵不动。今日我在此守着,定要揪出这只作祟的老鼠。”
说罢,他便在一旁木棚下落座,静静等候。
午后日头渐高,暖意漫开,饭后倦意席卷众人。往来乡民大多归家歇息,商贩们也个个昏昏欲睡,市集里人流稀疏,只剩下寥寥数人闲逛采买。
就在这时,一名满脸虬须的大汉混在人群中,眼神飘忽不定,四下打量,举动格外惹眼。
新三郎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静观其变。
不多时,那大胡子装作挑选货物,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踉跄倒地,怀中几枚铜板滚落一地。周边摊位主人见状,纷纷好意上前帮忙捡拾。
便是这片刻混乱之际,大汉双手快如残影,趁众人不备,悄无声息顺走数样货品。
若非新三郎深谙兵法、反应机敏,寻常人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竟是会忍术的高手。”新三郎心中了然,“绝非普通乡野毛贼。”
他当即起身,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孙六郎与随行侍卫,比出噤声手势,压低嗓音:“诸位,目标找到了。”
众人会意,留山口家小弟原地看守,其余几人借着人群掩护,悄无声息向那大胡子围去。
此时大汉刚从旁人手中接过捡回的铜板,脸上挂着假意感激的笑容,连连道谢:“多谢各位搭把手,方才不慎摔跤,险些丢了养家的铜钱,若是回去,家中妻儿怕是要数落我了。”
话音未落,新三郎一行人从身后骤然上前,瞬间将其双臂死死按牢。
大胡子大惊,奋力挣扎,高声叫嚷:“你们这是做什么?莫不是认错人了!”
新三郎上前一步,腰间太刀倏然出鞘,刀鞘轻点,精准击中对方小腹。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大胡子闷哼一声,再也发不出声响。众人取来麻绳,将他牢牢捆缚。随后从他衣襟内搜出失窃的六枚茄子、三只茶碗,尽数还给失主。
一众商贩又气又怒,纷纷呼喊:“大人,定要严惩这窃贼!”
“诸位放心,自有处置。”新三郎安抚众人,“大家继续营生,此人我先行带走。”
众人不敢多言,各自归位。新三郎押着大胡子返回宅邸,将其单独关入一间房内。九目长惠侍立一旁,新三郎伸手扯去对方口中布团。
“你是何人?为何要来我的三斋市行窃?”
大胡子缓过气息,非但不惧,反而仰头哈哈大笑:“既然被你擒住,我也不瞒了。某乃伊贺人士,石川五右卫门便是我。”
新三郎心中猛地一震,眼中闪过诧异:“你便是石川五右卫门?”
石川五右卫门挑眉:“没想到大人竟听过我的名号?”
“在下木下新三郎,木下藤吉郎,乃是我的叔父。”
“原来如此。”石川五右卫门神色稍缓,“藤吉郎与我乃是同乡,算起来,你我也算同乡之人。”
新三郎顺势追问:“既然是伊贺出身,为何会流落到此地,还要靠偷窃度日?”
石川五右卫门不再隐瞒,直言道:“我等奉织田信清大人之命,前来小牧山一带探查动静。一路奔波盘缠耗尽,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不想被大人擒获。”
听闻此话,新三郎心头陡然一沉:“织田信清,是打算出兵攻打小牧山?”
“此事确有可能。”石川五右卫门面露无奈,“我所知不多,只听闻一色义龙已然彻底整合美浓全境,不日便会率领大军攻入尾张。届时织田信清极有可能顺势倒戈,趁机夺取小牧山。”
新三郎心中明镜一般。他知晓过往史实,一色义龙素来擅长谋略挑拨,昔日织田信广、织田信清等人,皆曾受其煽动,举兵反叛织田信长。
他走上前,亲手解开捆住石川五右卫门的麻绳。
“伊贺俸禄微薄,竟让你沦落至此?”
石川五右卫门长叹一声:“我手下有数名一同修习忍术的同伴,皆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众人之中唯有我忍术稍强,靠着微薄俸禄,实在难以养活一众兄弟。”
“原来如此。”新三郎恍然大悟,笑着问道,“你如今年俸多少?”
“月俸米一石,全年折算下来,不过六贯铜钱。”
闻言,新三郎放声大笑:“我愿以年俸十贯,邀你这位伊贺下忍入我麾下,你可愿意?”
石川五右卫门神色一怔,随即躬身跪倒,语气恳切:“蒙大人不弃,五右卫门愿从此追随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