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紧随藤吉郎迈步入内,连忙齐齐开口唤道:“藤吉郎叔叔。”
藤吉郎闻言失笑,摆了摆手:“城内行事,还是称呼官职为宜。”
新三郎立刻躬身应道:“属下明白,普请奉行。”
“知晓便好,土藏头。”藤吉郎淡淡回了一句,随即转头看向身侧并肩行走的津田秀政,面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区区村役人,须知自身尊卑,速速退至我等身后!半点礼法都不知晓,实在混账!”
三人一路疾行,径直来到大殿之中,入殿后齐齐俯身跪拜,直至织田信长抬手示意,方才缓缓起身近前。
信长目光落在藤吉郎身上,语气随意道:“猴子,你先行退下,稍后随我一同外出鹰狩。”
“谨遵大人之命!属下这便前去筹备,定当为主公竭力驱赶猎物……”藤吉郎连忙应声,喋喋不休地说着奉承话语。
信长听得心烦,眉头一皱低喝:“聒噪,速速退下!”
打发走藤吉郎,信长的视线转而落在新三郎身上,语气缓和几分:“此番平定一葵之地,你劳苦功高,此事孤已然知晓。”
新三郎连忙垂首拱手:“属下不敢居功,此番能够顺利平定,皆是姐夫津田秀政大人与其父津田秀重大人指挥有方。”
见他一心推让功劳,尽数归于津田一族,信长微微颔首,开口决断道:“既然如此,秀政此次是由你父亲举荐前来,孤便论功行赏,擢升你为新三郎麾下同心众,赐俸禄十五贯,往后尽心辅佐新三郎便是。”
津田秀政大喜过望,当即伏地叩首:“属下定当誓死奉公,不负主公栽培!”
二人辞别大政厅走出殿外,新三郎心中莫名涌上一阵落寞。
回首一路走来的步步征程,如今身居此位,自己竟已然活成了第二个藤吉郎。
麾下不仅有了正式编制的同心众,甚至还配有专属家臣,这般境遇,着实如梦似幻。
就在二人准备离去之际,织田信长缓步走出大殿,瞥见驻足未走的新三郎,随口开口:“你二人还未离去?既如此,便一同随行鹰狩,也好开开眼界。”
不多时,三人抵达城外军营。
藤吉郎早已整装等候,麾下三十名足轻列队整齐,更是牵来了信长的爱驹金铁。
新三郎目光一瞬不移地死死盯着骏马,通体黝黑的皮毛油光发亮,身形矫健肌肉线条流畅利落,肩高足足四尺三寸,几乎与自己身形平齐,一看便是世间难得的千里良驹。
此番随行队伍划分分明,二十名普通足轻四散探查,五名弓足轻、五名枪足轻紧随护卫,一旁还有专职训鹰的鹰师手持猎鹰,静候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驶出清洲城,直奔郊外山林而去。
藤吉郎高声传令:“所有人两人一队,但凡发现猎物踪迹,一人原地留守盯防,一人即刻折返禀报!”
传令完毕,信长立于原地悠然等候,手上戴着特制护笼手,一只猎鹰稳稳伫立其上,鹰首罩着遮光头套,沉静温顺。
不多时,一名足轻快步飞奔来报:“主公,前方发现猎物麻雀!”
“甚好,随我前去!”
信长翻身上马率先前行,藤吉郎、鹰师与新三郎几人连忙策马紧随其后。
行至猎物所在之处,信长抬手摘下猎鹰头上的遮光套随手丢弃。
猎鹰振翅腾空,转瞬便俯冲而下,精准擒住麻雀落于地面。
随行足轻快步上前,一边安抚猎鹰情绪,一边取下猎物,随手折下一旁树枝,捧着猎物与树枝快步上前,跪地双手恭敬奉上。
猎鹰灵性十足,径直展翅飞回信长手臂之上。
信长朗声大笑,满心畅快:“好!好!此番首猎便有所获!”
说罢,他对着身前足轻吩咐:“将树枝与猎物一并赐予新三郎。”
继而看向新三郎,神色郑重:“有功之臣,孤从不会亏待,此乃你应得的赏赐。”
新三郎连忙双手接过,躬身谢恩:“多谢主公厚赏。”
彼时战国之地皆统称猎鹰捕获的飞禽走兽为鹰之猎物,世人甚至将野兔视作飞禽,以一羽为计量单位,早已成既定习俗。
整整一日鹰狩之行,新三郎彻底看透其中门道。
两队足轻分工探查,一报信一留守,二十人恰好组成十支探查小队,枪足轻与弓足轻紧随其后,负责围堵捕猎。
看似悠闲的鹰狩玩乐,实则是以猎鹰为利刃开展的一次次小型演练,每一次围猎,皆是一场精简的军事行动。
织田信长更是借外出狩猎之名,走遍领地各处,暗中探查领地民情与地势布防,于玩乐之中稳固军政布局。
猎获的猎物处置亦是颇有讲究,肉质鲜美的用以烹制膳食,幼小猎物尽数放生,品相上等的猎物则尽数赏赐麾下家臣,借此拉近君臣情谊。
而随同猎物一同赏赐的树枝,更是独有的封赏规矩,猎物享用完毕,留存树枝悬挂居所,便是主公亲赐的无上荣耀,足以在一众武士同僚面前彰显恩宠。
暮色沉沉,众人尽数回城。
新三郎归家之后,将猎获的麻雀交由下人烹煮吃食,那根赏赐而来的树枝,则亲自亲手悬挂在院门之上。
望着自家狭小的庭院,他当即唤来下人:“孙六郎,速速前去寻来工匠,在中庭修葺一处居所,安排大井村上入住。再于我卧房近旁另建一间屋舍,让姐夫津田秀政搬来同住。”
岁月流转,转瞬一月时光悄然逝去。
时至十月,秋风萧瑟,天地间寒意日渐浓重。
征战归来的柴田胜家风尘仆仆踏入清洲城,径直前往大政厅拜见织田信长。
信长抬眼看向他,开口问道:“权六,此番奔波辛苦了,八座营寨可尽数修筑完毕?”
“回主公,营寨已然全数竣工。”柴田胜家躬身回话,随即神色凝重禀报,“只是近日鸣海城传来密报,城主山口教继暗中心生异心,意图投靠今川家,主公,我等是否率先出兵,先发制人?”
织田信长缓缓起身,眉宇间带着几分凛然:“今川治部大辅?此人坐拥三河之地尚且不知足,竟还将目光投向我尾张国,莫非当真一心想要挥兵上洛?”
他抬手负于身后,语气豪迈:“他若想来,尽管放马过来便是,孤亦想像先父一般,主动挥师进军!”
柴田胜家望着主公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暗自感慨。
自家主上年少有为,智勇双全,胸怀大志,确有一统天下之雄姿。
可今川义元坐拥骏河、三河、远江三国,领地足足百万石之巨,兵强马壮势力滔天,绝非易与之辈。
二人一番商议,终究暂缓了处置山口教继的心思。
山口教继乃是织田信秀时期便驻守鸣海城的元老老臣,根基深厚,贸然动他极易引发军心动荡,万万不可轻易处置。
离开大政厅后,织田信长脸上的豪迈尽数褪去,面色沉凝,低声自语。
连素来勇猛无畏的柴田胜家,都对今川氏心生忌惮,自己又何尝没有几分畏惧。
可畏惧又能如何?
山口教继归降与否,于大势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今川氏可集结三万精锐大军,而自己麾下仅有五千士卒,双方兵力悬殊,宛若以卵击石。
可人生在世,若未曾放手一搏,又怎知前路成败几何?
一念至此,悠悠长叹,低声吟诵千古名句:
“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岂有长生不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