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悄然而至。
新三郎将自己名下约莫二百二十贯文的铜钱与银货,尽数带去寺町的土座兑换,最后换得整整二十二两小判金。
他特意留下几贯铜钱,留作平日里生意周转所用,指尖摩挲着沉甸甸的金货,忍不住喃喃自语。
“整整二十二两小判金,眼下这年月,还未曾铸造大判,压根没有那十两重的大判金流通啊。”
小心翼翼将黄金收好,他静坐思忖片刻,又是一声轻叹。
“至于后世那种能直接当钱用的票据、钱票,恐怕还要等上数百年,才会现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动静,藤吉郎带着小一郎登门来访。
二人进门,并无多余寒暄客套。新三郎心领神会,当即把两人引到院内一间僻静小屋。
刚落座,藤吉郎便开门见山,语气沉凝:“新三郎,我们近日要出兵打仗了。”
新三郎脸色微讶,当即问道:“不知要与何人开战?”
藤吉郎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我们整军北进,准备攻打北边的丹羽郡。”
新三郎猛地一愣,瞳孔微缩:“什么?莫非我们要和岩仓织田家正面开战?”
藤吉郎立刻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
“怎会贸然招惹岩仓织田?我们此番,只对付北方的前野家。今日寻你,是想请你帮个忙,负责承办一部分军粮粮草的供给。”
新三郎面露几分迟疑与不解。
“按规矩来说,我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商人,怎有资格掺和军资调配之事?这般行事,合乎礼法规矩吗?”
藤吉郎神色淡然,语气笃定。
“你与我有亲属渊源,参与此次物资调配并无不妥。此事,便拜托你了。约莫只需供应三十名兵士,三十日左右的口粮即可。”
新三郎当即躬身一礼,郑重应下。
“既然大人发话,那我便放心了。新三郎愿接下此次运粮重任。”
待藤吉郎与小一郎离去后,新三郎立刻召集手下一众人手,当场逐一吩咐安排。
“甚左卫门,你即刻去清点检查所有兵器,凡需上油保养的,一律仔细打理妥当。”
“五郎助,从今日起,加紧操练人手,暂且放下手里的编织活计,不必再做了。”
说完,他又看向身旁的甚大郎与孙六郎。
“你们二人随我走一趟,先去清洲城驿站牵几头驮马,再顺路采买一批战备物资。”
五郎助满脸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到底出了何事?为何突然要整备兵器、采买物资?”
新三郎也不隐瞒,直言告知众人。
“我们即将参与一场合战,规模算不上浩大,却极为关键重要。”
众人闻言,彼此面面相觑,片刻后皆是神色坚毅,齐齐拱手表态。
“大人但有差遣,我等愿追随大人一同出阵!”
新三郎看着一众忠心手下,心中微动,缓缓开口。
“诸位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此番我等并非上阵杀敌,只以御用商人的身份,负责军粮与物资的押运输送。”
交代妥当后,新三郎便带着甚大郎、孙六郎二人出门。
先是去了常年合作的马料商人那里采买食盐,又赶往中村次郎的粮铺,购置了大批粮草米谷。
一行人来回奔波,将粮食、食盐尽数运回清洲城时,已是数日之后。
藤吉郎亲自清点物资,看着满满当当的货驮,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葫芦干、蘑菇干、腌萝卜、大米、麦子、杂豆、味噌、食盐……一应俱全,倒是全都备齐了。”
他转头看向新三郎,沉声说道:“主公命我率领本部三十名足轻先行出发,前去抢占前野馆南部的浅渊村,先探探前野家,还有岩仓织田伊势守织田信安的反应。”
新三郎脑中飞速理清局势,缓缓分析道。
“前野家不过是北四郡丹羽郡内的小豪族,据点便是前野馆。那地方算不得正规城池,顶多只是小豪族的聚居据点罢了。”
“如今当主前野宗康,一向依附岩仓织田家。信长公此举,便是让藤吉郎先占一村试探虚实。”
“说白了,便是今日占一村,对方若隐忍不反击,便继续步步推进;若是对方出兵来犯,便暂且稍作后撤,一来一回,反复试探底线。”
此番出征,三十名足轻,再加上新三郎手下十一人的口粮,按三十至四十日筹备。
全程粮草加马料,约莫需耗费五贯钱款,总重量将近十石,换算下来也不过一吨半上下。
新三郎提前借好了二十头驮马,又有村井贞胜与藤吉郎当面作保,他正式被任命为藤吉郎麾下的小荷驮运输队头领。
大军开拔上路。
前方,藤吉郎与小一郎领着三十名持枪足轻走在最前。
兵士们肩上扛着三间长枪,腰间斜挎胁差,这短刃便是用来近身搏杀、战后割取敌军首级的制式兵器。
后方不到五百米的距离,新三郎带着手下十一人,牵着驮马缓缓随行,每一头驮马身上,都捆着两捆沉甸甸的战备物资。
众人一路赶路,行至下午申时三点左右,前方队伍忽然停下。
藤吉郎遣小一郎策马折返,来到后方马队跟前。
小一郎翻身下马,走到新三郎身前开口道:“我军已在前方三里处就地休整,你们速速跟上,前去会合。”
新三郎不敢耽搁,立刻催促队伍加快脚步,不多时便抵达一处村落边缘。
此地乃是清洲城北郊的布袋村,大军便选定在此地休整过夜。
藤吉郎见运输队赶到,开口吩咐:“一路辛苦,现下由你分发食物与炊具。”
新三郎依言照做,当即从马驮上取下数口陶锅,几名足轻上前领取,在提前挖好的土灶坑上架起炊锅。
随后他又逐一分发口粮,大米、味噌、食盐,还有各类晒干的菜干,依次分派到位。
新三郎的父亲木下源大郎,如今已是队伍里的小头目,在三十名足轻中形同班长。
还有乙若叔父,亦是同等职位,二人皆是军中资历深厚的老兵,算得上中坚战力。
此刻,源大郎与乙若带着八名兵士,被安排驻守在物资旁,负责夜间守御警戒。
源大郎望着身旁的儿子,眼中满是欣慰感慨。
“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父子二人,竟能一同随军奔赴战场。”
新三郎心中也泛起几分激荡,笑道:“这便是武运昌隆,家门之幸了。对了父亲,今日行军赶路,约莫走了三里了吧?(三日本里差不多有十公里)”
一旁的乙若闻言朗声笑道:“一点不差。这里便是布袋村,从前本是前野馆下辖村落,当年还是信秀公在世时,便将此地攻下占下。如今,这里已是织田家领地边境的最后一座村落了。”
新三郎心中了然,暗自思忖。
原来这里便是边境最后的据点,再往前一步,便是此番进军的目的地。难怪特意在此停留休整,分明是为明日的战事做足准备。
他转身走回自家马队旁,只见五郎助正安排人手生火造饭,甚左卫门则领着人给一众驮马喂水添料。
众人各司其职忙碌不停,新三郎赶路大半日也早已疲乏,便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歇息。
没过多久,晚饭便已做好。
五郎助端着碗筷,盛了一碗麦饭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大人,夜里只有乱炖麦饭,口感粗陋,算不上可口,您暂且将就充饥吧。”
新三郎接过碗筷,淡淡一笑。
“无妨,行军打仗,本就不该讲究口腹之欲。”
他尝了一口麦饭,谷粒尚未脱净,嚼起来微微刺嗓,麦子本身又偏硬,口感粗糙。
最明显的是口味极咸,乱世行军征战,食盐向来管够,为的便是补充体力、耐得住长途跋涉。
众人草草吃过晚饭,又各自喝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味噌汤,驱散行路疲惫。
夜幕降临,篝火熊熊燃起,夜风微凉却不觉寒冷。
士兵们纷纷从马驮上取下草席铺地歇息,而这些草席,恰好正是新三郎一行人平日里编织的货品。
原来织田信长早已大批量采买,专门供给随军兵士夜间休憩所用。
队伍并未贸然进村,只在村落外围就地扎营休整。
只因布袋村隶属织田家领地,是池田恒兴大人的知行封地,藤吉郎治军严谨,自然不敢随意带兵进村,惊扰地方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