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町的米屋专营米粮生意,红屋独做布匹买卖,武家町则坐落着锻刀为生的刀屋、制作胴甲的具足屋,还有沿街开张的居酒屋。
再加上寺町的田玄大师一行人,清洲城下町各方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尽数齐聚一堂。
屋内十几名汉子当中,唯有新三郎显得格格不入,格外突兀。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心中暗自感慨。
“这便是清洲城下町,真正有底蕴、有实力的一众商人吗?”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众人皆是心头紧绷。
红屋老板率先看向端坐一旁的老僧,拱手开口。
“田玄大师,今日特意召集我等众人,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田玄大师淡淡一笑,眉眼间尽是从容,缓缓答道。
“自然是有要事相商。听闻菅屋长赖大人要召见诸位,老衲收到消息,便即刻从寺町赶来了。”
新三郎立在一旁静静倾听,脑海中飞速翻涌着前世记忆。
堀秀政、菅屋长赖、长谷川秀一、福富秀胜、矢部家定,此五人便是织田家赫赫有名的织田五奉行。
另有村井贞胜,身为财政奉行丹羽长秀大人的与力,一同坐镇财政所,掌管领地钱粮收支。
正当他凝神回想,菅屋长赖具体身居哪一奉行职位时,吱呀一声,屋门被人推开。
一名武士迈步走入,三十余岁年纪,中等身形,头戴乌帽,腰间佩着长短双刀,一身武家装束气势凛然。
他径直走到屋前,二话不说便落座下来。
屋内两侧坐着的一众商人见状,连忙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武士微微抬手回了一礼,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开口。
“在座诸位,皆是本家御用商人。本官菅屋长赖,今日前来,只为通知诸位一件要事。”
话音落下,他目光沉沉看向众人,语气不带丝毫商量余地。
“主公下令,命诸位共同缴纳失钱二百贯,务必在十月初足额凑齐。”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一片哗然。
油屋老板满脸愁苦,上前苦声求情。
“大人,小人油屋不过一名番头、三名店员,外加三个女仆帮衬,整年营收也不过二十贯文。二百贯实在太过高昂,我等实在无力承担,还望大人通融一二!”
油屋老板的一番话,瞬间戳中了在场一众小商人的心声,众人纷纷面露难色,连连附和。
新三郎看在眼里,心中颇有感触。
他自己也只是个开小商铺的店主,这般重压之下,感同身受。
菅屋长赖冷眼扫过全场,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本官是来通知你们,不是来同你们商量的。”
“若是谁心中不服,大可即刻起身离去。但凡敢推辞者,直接剥夺御用商人一切身份与特权!”
这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反抗心思。
众人吓得连忙俯身叩拜,不敢有半句异议。
“我等愿意遵从大人之命,如数缴纳钱粮!”
见众人服软,菅屋长赖脸色才稍稍缓和。
他缓缓扫视全场,最终目光落在田玄大师身上,语气瞬间温和了几分。
“田玄大师,此事便交由你总领统筹安排。有你出面分派,想来诸位也不会有二话。”
新三郎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思索。
这帮人皆是御用商人,也是城下町的座商,每家专营一类货品,实则都是垄断一方生意的人物。
可到头来,却要为区区十几贯的失钱犹豫不决、畏首畏尾。
说到底,终究脱不开小商人的眼界与格局。
而这位田玄大师,身为清洲城下町公认的商人之首,最有意思的是,执掌商界话语权的,竟是一位出家僧人。
稍一思索,新三郎瞬间想通了其中关键。
寺町占地不大,却自成一方地界,无人敢轻易招惹。
田玄大师手中不仅坐拥大片土地产业,门下更是信徒无数。
这些信徒,本就是城下町最大的客源。
更暗藏玄机的是,寺中必然收留了不少落魄浪人、遁世武僧,隐而不发。
有土地、有财源、有人脉,更暗藏武力底蕴。
这哪里只是一个寺院住持,分明就是清洲城下町一股不可小觑的庞大势力!
这时,田玄大师微微一笑,从容开口。
“既然大人托付,那此事便由老衲来居中安排。菅屋大人尽管放心,失钱定然如期足额,分文不少。”
菅屋长赖满意大笑。
“有大师出面,本官便放心了。哈哈哈,公务在身,本官先行告辞!”
说罢,起身拂袖离去。
待武士走远,田玄大师移步到屋前,盘腿坐在蔺草席上,目光平静看向众人。
“今年御用商人行列,又添了几位新人。蔺草屋新三郎、油屋长卫门、纸屋与次郎……”
他缓缓点出几人的名号,一字不差。
新三郎心头微微一惊。
原来自己早已被人暗中留意,这些城下町的顶层人物,早就知晓自己的存在。
田玄大师看向被点名的几人,定下规矩。
“照旧按老例来办:开店满三年以上者,缴纳十五贯;开店不足三年者,缴纳十贯。”
一众商铺老板纵然心中苦涩,却也不敢反驳,只能强装笑脸应下。
“既然大师都这么安排,我等自当遵从。”
……
散会之后,新三郎径直回到自家商铺,当即带上孙六郎赶往寺町,亲自送上十贯失钱。
田玄大师看着办事利落的新三郎,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三郎小友生意倒是做得红火,新规刚定,你倒是第一个就把钱粮送来了。”
新三郎苦笑一声,坦然道。
“钱财握在手中便是死物,与其拖延惹麻烦,倒不如早早交上,落个安稳。”
田玄大师双手合十,抚须大笑。
“说得好!那老衲便多谢小友了,也省得我多费口舌催促。哈哈哈。”
这时新三郎适时开口。
“既然已然登门,还望大师容许,让晚辈参拜一下贵院佛堂。”
田玄大师随意挥了挥手,吩咐一旁的小沙弥。
“戒痴,你带三郎老板在寺中四处转转,好生引路。”
名叫戒痴的小沙弥领命,带着新三郎在寺院中缓步游览。
沿途新三郎不动声色,悄悄留意寺中往来僧众,赫然发现足足七名身形魁梧、筋骨壮实的僧人,腰间皆拿着一柄巨型大薙刀。
那薙刀身形堪比长枪,刀头却更为厚重沉猛,寻常人根本难以驾驭,唯有力大之辈才能施展。
看着刀锋隐隐泛出的森然寒芒,新三郎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忌惮。
几人先后逛过主殿佛堂,走出寺院院落,来到寺町沿街,远远便望见寺院外悬挂的一口大铜钟。
新三郎由衷感叹。
“贵院福泽底蕴着实深厚,这口铜钟,怕是足足有百斤重吧?”
戒痴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骄傲。
“放眼整个尾张国,能与敝寺这口铜钟比肩的,也就热田神宫、津岛牛头天王神社寥寥两处罢了。”
新三郎又打量了一番寺町规整排布的商铺与町民住宅,参拜完毕后,便带着孙六郎告辞离开。
走出寺町,孙六郎忍不住感慨。
“寺町如今发展得也太快了,早些年远远比不上热田神宫一带,如今看来,竟是已经不相上下了。”
新三郎却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你只看到表面繁华,却不知内里暗藏力量。整个寺町暗藏武僧,不下三十人之多,这已是一股足以左右地方的庞大势力。”
“我蔺草屋拢共不过十人,与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转头看向孙六郎,随口问道。
“你以前去过热田神宫那边?”
孙六郎笑了笑,答道。
“小人早年曾在那一带做工,还去过近江国,做过布店学徒。”
新三郎眼中顿时多了几分看重。
“难怪你识得文字,还懂些算数账目,原来是早年历练过。”
孙六郎神色微微一暗,尴尬地点了点头,不愿多提过往旧事,便闭口不再言语。
主仆二人一路沉默,回到自家小院。
新三郎想起一事,又开口问道。
“店里那些女仆,境况如何?”
孙六郎如实回道。
“那些女仆皆是周边村落的女孩,自六岁便被送入商铺,这辈子基本都在店里做工度日。”
新三郎若有所思,轻声道。
“这般安置,倒也算安稳体面。”
孙六郎却摇头解释。
“老板只看到表面罢了。她们终日做的都是洗衣做饭、挑水生火的粗活,一分工钱也没有。”
“而且女子从不被允许识字学算术,更接触不到生意门道。说句实话,她们甚至算不上正经家仆,地位还在店铺学徒之下。”
拥有现代思想的新三郎闻言,心头顿时一震,不由得轻叹。
“这般境遇,这些女子也太过可怜了。”
孙六郎神色平静,早已见惯常态。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也都是她们自愿送来的。”
“老板试想,在乡下农田劳作辛苦不说,还要时刻提防土匪山贼、地痞泼皮骚扰。一旦战事再起,村落随时会被战火焚毁。”
“相较之下,繁华的城下町、大城之内,反倒是她们最好的容身之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