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朗瑟多吉就带人围了金顶寺。
寺门被拍开的时候,住持喇嘛披着袈裟站在门后,脸色比昨天的雪还白。朗瑟多吉把丈量香火地的令文递过去,住持看了两遍,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侧身让开了路。监察部的人进了后院,在香火地中间用白灰撒了线,铁锹跟着白线挖下去。
冻土硬得像石头,第一锹下去只刨出一道白印。五六个人轮着挖了小半个时辰,才挖出三尺深。再往下,土质忽然松了——是回填土,颜色比周围的生土深了一号。带队的百户长蹲下去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站起来冲朗瑟多吉点了点头。挖。
第一只箱子露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墙头。箱子是杉木打的,外面裹了一层油布,油布上还抹了防虫的柏油。铁锹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铁锹头和铁镐头,每一把都用麻绳捆好,锹面上没有锈迹,明显是新的。第二只箱子比第一只大,装的是粗麻绳和木楔,数量远超修一条水渠的正常用量。第三只箱子最小,放在最下面,用双层油布裹着。撬开之后,里面是一层干菌,黑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绒毛,闻着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朗瑟多吉蹲下来看了一眼。他在刑部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毒物,这种干菌的样子跟常见的食用菌不一样——伞盖边缘翻卷,菌柄短而粗,切开后断面发黑。他让人取了一小把封好带回城里,剩下的原样封回箱子。
住持喇嘛被带到前殿问话。他跪在莲花生大师像前,双手合十,嘴里念着经。朗瑟多吉问他金顶寺的香火地底下埋了箱子,知不知道。住持的念经声停了,过了几息才开口:“施主捐地的时候说,地里埋的是修渠用的旧料,怕被风吹散了,先埋着,等渠修通了再取出来。”朗瑟多吉问施主是谁。住持说是一个叫琼波·班丹的人,三年前来的,捐了五十步地,还留了一笔银子给寺里添酥油。琼波·班丹捐地的时候说,地底下已经埋了东西,不用管,平时也不要让人去挖。
朗瑟多吉把住持的话记下来,没有抓人。他留了两个人在寺门口守着,带着三只箱子的清点册和干菌样本回了城里。
那囊·拉杰拿到清点册的时候,正在看朗瑟多吉昨夜送来的另一份东西——琼波氏在逻些的第三处房产。查到了。城北金顶寺往东走三里,有一间小院,地契挂在金顶寺名下,但院子的门锁是琼波氏的样式,门口还留着车辙印。那间院子离金顶寺很近,站在院门口能看见寺里的金顶。如果金顶寺出了事,院子里的人第一时间就能看见。朗瑟多吉的人在院外蹲了一夜,天亮前看见一个人从院子里出来,往东市方向走。跟到东市就丢了,但那人走路时左脚有点跛,跟琼波尺松宅子里跑出去的那个人是同一个。
那囊·拉杰把这两份东西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带着清点册、干菌样本、恩兰侍郎的供词、勒·拉俄高噶藏在案下的三页底簿原件,去了布达拉宫。
赞普在东殿。那囊·拉杰进门的时候,赞普正在案前看一份内阁送来的折子。他把折子放下,看着那囊·拉杰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案上。三页底簿原件、恩兰侍郎的供词抄本、琼波氏在逻些第三处房产的登记、金顶寺挖出来的三只箱子的清点册、一小包封好的干菌。
赞普先拿起那三页底簿。纸面发黄,刮痕很深,压痕在灯下显出模糊的字形。他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翻回来,把三页纸并排放好。三个雅砻人的名字,三个被刮掉的名字。他把纸放下,拿起恩兰侍郎的供词看了一遍,再拿起清点册翻了两页,最后拿起那包干菌放在掌心掂了掂。
“这就是勒·拉俄高噶掺在茶里的东西?”
“仵作验过了。”那囊·拉杰说,“干菌磨成粉,掺进热茶里,喝下去半个时辰之后心脉收紧,症状跟急症一模一样。贡觉·旺秋就是喝了这个。”
赞普把干菌放回案上。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底簿移到供词,从供词移到清点册,最后停在舆图上雅砻省的位置。那囊·拉杰站在一旁,看见赞普的手指在案角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赞普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他。
“雅砻省琼波氏,工布省恩兰氏。两条封地连着一条河谷,河谷修了一条渠,渠底下埋着三只箱子。箱子里的东西从北庭运来,掺在茶里能杀人。他们拿朕的恤金修渠,拿朕的边储置地,拿朕的贡品杀人。三年。从赤松·杰布死在夏州那一年开始。”
赞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那囊·拉杰听得出冰面底下的东西。他站在案旁,没有接话。
“琼波氏在逻些的第三处院子,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在金顶寺东面三里,地契挂在金顶寺名下。门口有车辙,昨夜有人从院子里出来往东市走,脚有点跛。跟丢的人说,那人走路的步态跟琼波尺松宅子里跑出来的人是同一个。”
“那就是琼波·班丹。”赞普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他从雅砻赶到逻些,没有回琼波尺松的宅子,躲在那间院子里。他在等消息。琼波尺松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之后,他没有跑,还留在逻些。说明他手里还有东西,或者他还在等一个人。”
赞普拿起朱笔,在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工部屯田司员外郎琼波尺松,即日革职,交监察部收押。”第二行是:“兵部侍郎恩兰氏,即日革职,交监察部收押。”写完之后搁下笔,看了一眼那囊·拉杰。
“金顶寺住持,暂不抓。让他继续在寺里念经,但寺门口的人不要撤。谁去金顶寺上香,谁去后院转,谁跟住持说话,全部记下来。”
那囊·拉杰俯首应下。
“另外,那三页底簿原件上的名字——雅砻省人,赤松·杰布麾下的兵。让兵部查他们的家眷现在在哪里。如果还在雅砻,把名单报给朕。”
那囊·拉杰知道赞普要做什么。这三页底簿上被刮掉的名字,是雅砻人。琼波氏在雅砻省有封地。恤金余款的折子是从雅砻递上来的。这三个人的家眷如果还在雅砻,那就说明琼波氏不仅在兵部和工部上下其手,在雅砻本地还压着阵亡将士的家眷不敢出声。赞普要把这些人找出来,不是为了抚恤——是为了取证。只要有一个家眷敢开口说琼波氏吞了他们的恤金,琼波氏在雅砻的根基就动了。
那囊·拉杰把簿册翻到最后一页,添上:“即日革琼波尺松、恩兰侍郎职。金顶寺继续盯。查雅砻三户家眷。”写完之后合上簿册,放回木匣里。他抬头的时候看见赞普重新拿起了内阁的折子,目光已经转到了另一件事上。但赞普搁在案角的那支朱笔,笔尖上的朱墨还没有干,红得像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