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红山宫殿最高处的书房内,酥油灯的光芒将赤德祖赞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挂满地图和行政文书的墙壁上。窗外万籁俱寂,唯有冷风吹过檐角发出的轻微呜咽。金城公主早已安睡,而他,却毫无睡意,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静,太静了…”多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看到了逻些城外那些在寒风中蜷缩在低矮土屋里的身影,那些被称为“扬噶”(奴隶)的人们。
“我脚下的这个王朝,看似强盛,铁骑踏破了天竺,黄金堆满了仓库……但它的根基,却建立在最野蛮、最落后的奴隶制之上!”他的心脏因为一种混合着无力感和强烈责任感的情绪而微微抽搐。
“我知道历史……我知道在这片雪域高原上,这种生杀予夺皆由主人、毫无人身自由的制度,会顽固地存在多久……一千年!几乎还要再过整整一千年!直到那颗……那颗伟大的红星照耀到这里,才能真正、彻底地打破这枷锁,把‘人’应有的尊严还给每一个牧人、每一个农夫……”
想到这里,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窒息。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他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建立在无数人血泪之上的赞普权威。
“我做不到那么伟大……我无法让吐蕃一夜之间飞跃到人人平等的社会。那需要生产力的彻底变革,需要思想的根本解放,这远远超出了我的能力,甚至超出了这个时代。”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聚焦在眼前。“但是,我绝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可以做一块垫脚石,一座桥梁——先把这该死的奴隶制,推进到封建地主制!”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野火般在他脑中蔓延。
“是的,封建地主制同样剥削,同样不平等……但比起奴隶制,它至少给了农民一点点人身自由!他们不再是‘会说话的工具’,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家庭,可以相对自由地支配自己的劳动时间,甚至……或许可以拥有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土地,或者至少是土地的长期使用权?”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一个以“利”为核心的改革方案逐渐成型。
“那些奴隶主,那些贵族……他们贪婪成性。直接剥夺他们的奴隶,他们会跟我拼命。但如果……如果我能让他们看到,给予奴隶一定程度自由,让他们为自己劳动,反而能产出更多的粮食、更多的财富呢?”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算计的弧度:“对!利诱之! 我可以颁布法令,鼓励甚至强制要求奴隶主改变剥削方式。将奴隶变为农奴或佃农。规定他们只需向主人缴纳一定比例的收成(比如五成、六成),剩下的可以自己留下。这样一来,为了得到更多的剩余,奴隶……不,农奴们就会拼命干活!而奴隶主们,虽然失去了对‘人身’的完全占有,却能获得更稳定、甚至更多的实物地租收入!这是一场交易,一场用‘所有权’换取‘高效率’的交易!”
他越思考越觉得可行。“这不仅仅是人道主义……这更是为了未来!一旦大多数农业生产者变成了有一定自主权的农奴或自耕农,国家的赋税制度就有了改革的基础!”
他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我做梦都想着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把各种各样的徭役、杂税,全部折合成白银或者其他的一般等价物,按田亩统一征收!简单、透明、高效!能极大地减轻百姓负担,也能增加国家财政收入!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社会结构必须改变,货币经济必须发展!我现在做的,就是在为百年甚至数百年后的‘一条鞭法’铺路!”
“还有商业!”他兴奋地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沉睡中的逻些城。“逻些,不应该只是政治和军事中心,它更应该成为整个高原的经济心脏和商业枢纽! 我要给予商人地位,不再是任人盘剥的‘贱业’!我要组织官方商队,出口我们的羊毛、麝香、皮革,进口我们需要的粮食、铁器、工艺品!谁敢动我吐蕃的商队,我就派军队去剿灭谁!财富,只有流动起来,才是财富!”
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宏伟的蓝图:奴隶制逐步瓦解,农业生产效率提升,商品经济繁荣,国库充盈,一条鞭法奠定盛世基础……
他知道,每一步都困难重重,都会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神经。尤其是第一步,改变奴隶制,堪称动摇国本。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比。
“不能急……不能一步吃成胖子。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但方向,必须明确!明天……就从召集最核心的智囊,商讨‘释奴为佃’的可行性开始。先从王室庄园和我的支持者的庄园开始试点……”
他转过身,看着灯下那份划满了各种设想和符号的羊皮纸,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吐蕃的雏形。
“也许我终其一生,也只能完成这漫长变革的一小步。但只要能把这颗种子埋下去,改变这该死的历史轨迹一点点,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早一天,哪怕早一年感受到一点点‘人’的尊严和希望……那我这穿越,才算没有白来一趟!”
夜更深了,赞普书房里的灯光,却亮到了天明。那是一个孤独的现代灵魂,在与一个沉重的古代时代,进行着一场无声却雄心万丈的对话。未来的路注定荆棘密布,但至少今夜,他看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