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护大师的到来,如同在逻些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尽管赞普有意控制其活动范围,最初仅让他在桑耶扎玛宫及少数贵族圈层中讲授佛法,但其带来的全新思想体系,依然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巨大的波澜。尤其是那些根基深厚的苯教势力,绝不会坐视这外来的“异说”动摇他们的神权与特权。
反击,首先来自“天象”。
就在寂护开始系统讲授《十善道》等基础佛法后不久,吐蕃的核心地区——卫藏一带,接连遭遇了数场罕见的天灾。
一场突如其来的猛烈雷暴袭击了逻些红山附近地区,一道惊人的闪电甚至击中了红山宫的一处角楼,引发火灾,虽及时扑灭,却造成了不小的恐慌。苯教巫师贡嘎仁钦立刻带领徒众,在公众场合举行盛大的禳灾法事。他身披法衣,摇动法器,声音凄厉地向民众宣告:“看吧!这便是天神降下的怒火!那异教邪说触怒了山神、赞神!雷击王宫,这是最严厉的警告!”
紧接着,雅隆河谷一带又发生了严重的冰雹,硕大的冰雹砸毁了大量即将成熟的青稞,牧民们的牛羊也因受惊和寒冷而病死不少。随后,一场早来的寒霜更是雪上加霜,让许多农田绝收。
民众的恐慌和不满情绪迅速积累。苯教巫师们抓住时机,四处活动,煽风点火。
“是那个天竺来的僧人!他带来的邪祟之气,污染了雪域的纯净!”
“他讲的道理,让神灵不再庇佑我们了!”
“止贡赞普的悲剧难道要重演了吗?!”
“赶走他!恢复传统的祭祀,祈求天神宽恕!”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市井乡间流传。许多原本就对佛法持怀疑或观望态度的贵族,也开始动摇,甚至公开表达不满。芒相东赞等旧贵族虽未直接出面,但暗中默许甚至支持着巫师们的行动,让这股反佛的暗流愈发汹涌。
很快,便有情绪激动的民众聚集到红山脚下和王宫周围,虽然不是大规模的暴动,但那种无声的抗议和充满敌意的目光,却形成了巨大的压力。甚至有一些极端苯教信徒,试图冲击寂护所在的桑耶扎玛宫,虽被守卫驱散,但紧张的气氛已如绷紧的弓弦。
朝堂之上,暗流化为明争。以贡嘎仁钦为代表的苯教僧官,联合部分传统贵族,再次向赞普发难。
“赞普!”贡嘎仁钦在朝会上言辞激烈,几乎声泪俱下,“事实已然摆在眼前!自那沙门入境,天灾不断,人心惶惶!此绝非巧合,乃是神明震怒之明证!若再容此人滞留,恐有亡国之祸啊!恳请赞普以吐蕃江山社稷为重,即刻驱逐异教僧侣,恢复苯法祭祀,以平息神怒!”
他的话语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附和。朝堂之上,支持苯教与支持赞普(或暗中倾向佛法)的双方再次形成尖锐对立。
寂护大师身处风暴中心,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平静。他并未与苯教巫师进行公开的咒术比拼或言语争锋,而是继续着他那理性而温和的讲授。然而,他也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强烈敌意和排斥。
他知道,自己所带来的“智慧之理”,在吐蕃这片信仰“威德之力”的土地上,面对根深蒂固的传统和民众朴素的恐惧,显得如此无力。空性的哲学,难以安抚因冰雹而颗粒无收的农夫的绝望;慈悲的教义,也难以消除人们对“神罚”的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虽已抵达逻些,但佛法真正传入吐蕃的障碍,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巨大。它并非源于思想的落后,而是源于一种与日常生活、与自然崇拜、与深层恐惧紧密交织的文化本能。
阻力越来越大,民怨渐起,甚至连赞普的权威也感受到了压力。寂护大师深知,若强行留下,非但于弘法无益,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社会动荡,甚至危及赞普的地位。
一场关于去留的暗涌,开始在红山宫阙之内无声地酝酿。而寂护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南方,投向了那个他早已预言的、唯一能破解此局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