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点向涪城、绵竹,“可借张松内应,先得此数处要地,掌控部分权柄。待刘璋察觉,必生争端,甚至可能先行不义。届时,主公再以刘璋背信、害我使者为由,起兵讨之,则名正言顺。”
刘备眼睛一亮。
“其二,荆州。”诸葛亮继续道,“我军若主力入川,荆州空虚。曹操或孙权来犯,如之奈何?”
关羽踏前一步,声如沉钟:“军师放心,有关某在,荆南必固!”
诸葛亮点头:“有关将军镇守,亮再辅之,确可无忧。但需与东吴暂稳关系,即便届时孙权覆灭,也要防其残部或曹操趁机西进。”
“其三,时机与兵力。”诸葛亮最后道,“眼下曹操与刘烬中原大战正酣,无暇南顾,正是我军行动的窗口。然我军兵力有限,入川之师,贵精不贵多。”
他看向张飞、陈到等人:“可留云长总督荆州事,主公亲率万余精锐,以翼德、叔至、坦之等将为辅,以‘助防汉中’为名入川。到了蜀地,汇合张松等内应,再相机行事。”
这一番话,不紧不慢,却把利弊、方略、风险剖得清清楚楚。
既说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也点了暗藏的礁石,连怎么绕过去都指了路。
刘备听着,胸膛里的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想起这些年,寄人篱下,东奔西走,转眼已年近半百。
髀肉复生,功业未建。
每次想起,夜里都睡不着。
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
益州。
高祖起家的地方。
天府之国,四塞之地。
有了它,才有真正的基业。
他慢慢站起身。
案上的地图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些山川城池,仿佛活了过来,在向他招手。
“善。”
刘备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久违的、压不住的锐气。
“若非孔明,备几错失良机。”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关羽沉稳,张飞急切,陈到沉静,关平年轻的脸庞上跃动着光。
最后,他看向张贵,郑重抱拳:“回复永年先生,备,深感其意!请他务必谨慎,保全自身。待备准备停当,便率军入川。届时,内外呼应,共图大事!”
张贵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小人……小人必把话带到!”
刘备转身,面向众将,脸上那股温吞褪去,露出底下的铁色。
“云长、孔明,荆州重任,托付二位了。”
关羽单膝跪地:“大哥放心!”
“翼德、叔至、坦之,”刘备的声音提了起来,“整顿兵马,等待时机!”
“诺!”
几乎同日,刘璋的使臣也抵达了长沙,并面见了刘备,并以“防汉中庞德、御西凉马腾”为名邀请刘备入川。
大军所需粮草,都由益州一力承担。
这个消息,则给已经蓄势待发的刘备,提供了入川的充足理由。
半月后,涪城。
嘉陵江和涪水在这地方交汇,水色都混了,黄浊浊地往下流。
城郭立在两水夹角处,城墙不算太高,但夯土厚实,城头旌旗被江风吹得猎猎响。
城门口临时搭了彩棚,红布扎着,看着喜庆。
但往来士卒眼神交错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惕。
刘璋亲自出城十里迎。
他坐在临时搭的亭子里,手心有点出汗。
远远看见烟尘起来,一队人马沿着官道过来,打头一面“左将军刘”字旗。
近了,能看清人。
为首一人,面如冠玉,两耳垂肩,容貌不凡,正是左将军刘备。
刘璋站起身,脸上堆出笑,迎上去。
“玄德公!”他声音提得高,显得热络,“劳兄长远来,璋何其惶恐!”
刘备下马快走几步,执礼甚恭:“季玉兄言重了。备蒙兄长不弃,许入川助防,感激尚且不及,何来‘劳’字?”
他握住刘璋的手,握得紧,手心温热,“同为宗室,理当互助。今北疆不宁,备愿效绵薄之力。”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
刘璋心里那点不安松了些,笑容真了几分:“请!请入城!已备下薄宴,为玄德公接风!”
两人挽手并行,像真兄弟。
后头跟着的人,心思就杂了。
张飞骑在乌骓马上,环眼扫着涪城城墙,又扫刘璋身后那些将领。
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将军,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几个年轻些的,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戒备。
“看见没?”张飞压低嗓子,对旁边的陈到说,“那按剑的,就是张任。”
陈到微微点头,没说话。
他目光在城墙垛口、城门甬道、两侧街巷扫过。
这是习惯,到哪儿先看地形,看哪儿能守,哪儿能撤。
关平跟在稍后,年轻,兴奋藏不住,眼睛亮亮的。
同来的还有原江陵守将霍峻,刘备得到荆南四郡后,便也投了刘备。
涪城守将那边,张任盯着张飞看了好几眼,又看陈到,眉头微皱。
吴懿凑近些,小声说:“那张飞,果然雄壮。”
“雄壮顶屁用。”张任声音冷,“打仗靠的是脑子。”
严颜年纪大些,捋着胡子,目光在刘备身上停留久些,若有所思。
进城,街道两旁有百姓探头看,指指点点。
刘备不时向两侧点头致意,笑容温和。
刘璋看着,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这是我的城,我的百姓。
宴席设在府衙正堂。
厅很大,摆了二三十张案几。
刘璋居主位,刘备坐左下首第一席,张松作为益州别驾,坐在刘备斜对面。
蜀中文武分坐两侧,刘备带来的将领坐在自家主公身后。
酒菜上来了,炖肉、蒸鱼、时蔬,还有蜀地特有的辣酱。
酒是本地酿的米酒,醇厚。
刘璋举杯,脸上红扑扑的:“今日玄德公入川,我心甚安!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
刘备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拱手道:“季玉兄厚意,备铭记于心。此番入川,只为助防北疆,绝无他念。还望诸位同僚,多多照应。”
话说得诚恳。
张松立刻接话:“玄德公仁义布于四海,今来益州,乃我州之幸!永年再敬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