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那根修长的食指,就那么随意地悬在半空。
顺着他指的方向,几万个排队的洪荒大能僵硬地仰起脖子。颈椎骨摩擦发出整齐的“咔咔”响,像是一大片快散架的破木车轮。
天际最深处,挂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
那玩意儿像一团腐烂的死肉,缓缓翻滚着。隔着几万丈远,都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让人骨髓发寒的阴冷。
量劫煞气。
镇元子刚发下来的那把破铁锹,“当啷”一声砸在自己的脚背上。
他连疼都忘了喊,干瘪的嘴唇发青,上下牙膛子疯狂打架。
“苏、苏爷……”镇元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声音抖得变了调,“那可是煞气啊!沾上一点,大罗金仙也得掉层皮,元神都会被腐蚀成脓水。您拿这玩意儿……当烧锅炉的柴火?”
“你懂个屁!”
没等苏尘说话,通天教主从人堆里硬挤了出来。
他顶着一头乱如鸡窝的头发,满脸黑灰,道袍下摆被什么东西烧没了一大块,露出半条沾着机油的毛腿。
通天手里攥着个沾满油污的兽皮卷,兴奋得俩眼冒绿光。
“老大这叫废物利用!这破洪荒天天死人,煞气越攒越多,早晚得炸。”
通天一边唾沫星子横飞,一边用脏兮兮的手背蹭了蹭鼻子,“我上个月就琢磨这事儿了。图纸早画好了,就差找借口试验了!”
他转过身,冲着盘古殿后院扯着嗓子吼。
“多宝!赵公明!把咱们上周攒的那台‘大功率涡轮增压抽油烟机’给老子推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往两边躲。
伴随着“轰隆隆”的沉闷摩擦声,地面的烂泥都被震得直泛水泡。
几个光着膀子的截教弟子,嘿咻嘿咻地推着一个如同小山般庞大的铁疙瘩,艰难地挪出大门。
这玩意儿长得极其丑陋,充满了赛博废土的拼凑感。
底座是几十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盾牌焊在一起的。中间是个巨大的圆筒,外壳用的是老子当年丢弃的一个炼丹炉残片。
最离谱的是顶端。
那扇巨大的排风扇叶,是用芭蕉扇撕成的条,绑在几把报废的飞剑上凑合的。接线的地方还缠着几圈冒着火星子的黑胶布。
“这……这破铜烂铁能行吗?”红云缩着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闭上你的鸟嘴。”
通天瞪了他一眼,几步蹿到机器旁边。他双手抓住一个半人高的生锈铁闸刀,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往下一拉。
“哐当!”
一簇蓝白色的电火花从闸刀连接处炸开,“滋啦”一下,把通天仅剩的几根眉毛给燎糊了。
一股刺鼻的焦臭味散开。
紧接着,那台破铜烂铁发出一声让人耳膜撕裂的轰鸣。
“嗡——”
巨大的扇叶疯狂转动起来,带起一阵肉眼可见的狂风。周围地上的馊水桶、破麻袋、还有几个修为低的散修,直接被吸得离地半尺,手舞足蹈地乱叫。
“方向反了!卧槽你调个头啊!”通天急得一脚踹在机器外壳上。
铁壳子凹进去一块,机器发出一阵刺耳的齿轮卡壳声,吸力瞬间倒转,直冲云霄。
天幕上那层厚重的灰黑色煞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揪住了尾巴。
煞气剧烈挣扎着,发出类似孤魂野鬼哭嚎的尖啸音。阴风刮得不周山脚下的枯树连根拔起。
“吸下来了!妈呀真吸下来了!”
底下的人群吓疯了。几万人抱着头,像没头苍蝇一样往石头缝里钻。谁也不敢碰那要命的煞气。
那团灰黑色的浓雾化作一个巨大的漏斗,顺着机器顶端的吸风口,狂暴地灌了进去。
“轰!”
通气管道瞬间变得通红,甚至能看见表面被高温熔化的铁水顺着管壁往下滴。
洪荒的天空,几万年来头一次被抽干净了雾霾。
一层久违的、刺眼的瓦蓝色苍穹露了出来。阳光毫无阻碍地砸在泥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老五!接气!”通天扯着嗓子喊破了音。
祝融正站在几十丈外的一个巨型高炉前。他浑身赤红,肌肉上纹着的火焰法则亮得像要滴出血来。
“交在俺身上!”
祝融徒手掰开高炉底下的进气阀门。把通天接过来的一根粗大黑管子,粗暴地怼了进去。
“嘶啦——”
原本高炉里烧着的木炭,遇到这高度浓缩的量劫煞气,瞬间变了颜色。
从橘红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最后甚至发白。
温度暴涨。
高炉周围十几丈内的烂泥地,瞬间被烤干、开裂。那些黑色的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变成了一滩滩冒着泡的岩浆。
祝融离得最近,他那坚不可摧的祖巫肉身,竟被烤出了一股烤肉的焦香味。
“娘的,够劲儿!”
祝融大笑一声,反手从旁边的废料堆里拽出几把断裂的先天灵宝。有缺了口的飞剑、砸扁的铜钟、还有半截不知名大妖的腿骨。
他像扔垃圾一样,把这些玩意儿全扔进高炉里。
平时需要天地异火烧上几百年才能融化的材质。刚掉进那惨白的煞气火焰里,连个气泡都没冒,直接化成了一锅沸腾的银白色铁水。
“老共!降温!”祝融喊道。
共工顶着半边还没消肿的猪头脸,扛着一根水管子冲过来。
管子里喷出掺了三光神水的冷却液,“哗啦”一下浇在那锅倒出来的铁水上。
大片白色的蒸汽冲天而起,烫得周围几个靠得近的散修嗷嗷直叫,捂着被烫红的脸狂奔。
雾气散去。
地上的模具里,静静躺着一块暗金色的方形金属板。表面流转着极其古怪的纹路,像是有无数微小的阵法在自行运转。
这玩意儿连周围的光线都能吞噬,看着就邪门。
刑天倒拖着干戚神斧走过来。他用大脚丫子踢了踢那块刚成型的金属板,撇了撇厚嘴唇。
“这啥破铁片子?能抗揍吗?”
他双手握住斧柄,大吼一声,胳膊上的肌肉瞬间鼓起一个夸张的弧度。黑红色的法则流转,门板大的斧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劈在金属板上。
“咣当!”
一声巨响。火星子崩出十几米远,点燃了旁边的半筐烂麻布。
强烈的反震力顺着斧柄传上来。刑天那两只粗壮的胳膊猛地一弹,虎口崩裂开来,甩出几滴暗红色的祖巫真血。
他整个人收不住脚,一屁股坐进旁边的泥坑里,砸出个大坑。
“哎哟俺的娘哎……”
刑天揉着发麻的手腕,赶紧低头看手里的干戚。
那把连东王公都能一斧子劈成灰的神器,刃口上居然崩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缺口。
再看地上那块暗金色的金属板。
连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死寂。全场死寂。
镇元子手里捏着的破手套掉在地上,下巴脱臼了似的合不拢。红云掐着自己大腿的里子肉,疼得直抽冷气。
量劫煞气加废铜烂铁,居然搞出了连大巫肉身加神器都劈不开的材料?
苏尘躺回那张垫着兽皮的太师椅上,手里又抓了一把鸿蒙瓜子。
“咔。”他吐掉瓜子皮,满意地点点头。
“硬度凑合。用这玩意儿打飞船的壳子,撞上虚空陨石也不虚。通天,开足马力,先给老祖我备出一百万吨的料。”
整个不周山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大工地。打铁声、抽气机的轰鸣声、散修扛材料的喘息声,混成一片。
没人注意到,在盘古殿外墙的一个阴暗角落里。
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洼里,突然冒出几个细小的水泡。
帝俊浑身裹着黑泥,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水洼里。他那身象征妖皇尊贵的九龙金袍,早就被扯成了破布条。
刚刚抽气机启动的时候,他不小心吸了一口扬起的尘土,差点被呛死。
他死死咬着牙关,把喉咙里涌上来的一口带血的唾沫硬生生咽了回去。血腥味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帝俊悄悄睁开布满红血丝的左眼,透过泥水的倒影,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发号施令的苏尘。
屈辱。极致的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老婆当了厨娘,儿子成了电池,天庭成了对方的仓库。现在,连洪荒最恐怖的量劫煞气,都被这帮疯子抽去炼铁了。
“真以为……你们能一手遮天了?”
帝俊嗓子眼里挤出一丝怨毒的呢喃,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避开外面巡逻大巫的视线。一只沾满泥巴的颤抖右手,悄悄探进胸口的贴身衣襟里。
指尖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泛着冷光的古朴玉符。
玉符上面,雕刻着半只紧闭的淡紫色眼瞳。那是当年他建立妖族天庭时,天道赐下的直接联络信物。
帝俊的手指死死扣在玉符上,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抽煞气……改规则……这群变数已经疯了。”
帝俊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快意,他把玉符贴在干裂的嘴唇边,压低嗓音,咬牙切齿。
“老子这就摇人。天道降下罚雷,把你们全劈成飞灰,这洪荒……还是本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