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泥贴在脸颊上,又湿又冷。
冥河老祖趴在那片散发着鱼腥和血污混合气味的海床上。
指甲抠进烂泥里,抠出几根惨白的碎骨头。
他仰着脖子,死盯着天上那个紫光流转的巨大黑洞。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完了,全完了……”
他哆嗦着嘟囔,眼眶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炸开。
那口鼎就像个无底洞。
猩红的海水被卷成水龙卷,带着凄厉的哀嚎,一股脑全被吸了进去。
周围那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阿修罗族。
平时凶神恶煞的,这会儿跟下饺子似的,连滚带爬地往远处没干的水洼里躲。
有几个跑得慢的,直接被吸力扯上天,在半空“砰”地炸成一团血雾。
冥河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前阵子北冥那只秃毛大鸟,被一巴掌扇掉一嘴牙的惨样,还历历在目。
他倒吸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可是连天道雷劫都不放在眼里的煞星!
“大、大仙饶命啊!”
冥河顾不上什么血海之主的颜面了,扔了手里的元屠阿鼻双剑。
双膝一弯,“扑通”一声重重磕在烂泥上。
泥水四溅,崩了他一脸黄汤。
他连擦都不敢擦,双手撑地,膝盖猛地发力。
借着淤泥的滑溜劲儿,一路“哧溜哧溜”地膝行过去。
速度快得拉出一道长长的泥沟。
“砰!”
他一头扎到苏尘脚边,两只干瘦的鸡爪子死死抱住苏尘的小腿。
“老祖!亲老祖啊!”
冥河嚎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血泥往下淌,糊得眼睛都睁不开。
“小人瞎了这双狗眼!冲撞了老祖法驾!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苏尘嫌恶地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着脚边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头,鼻尖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撒手。”
苏尘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冷意。
冥河哪敢撒手,抱得更紧了,脑袋在苏尘脚背上“砰砰砰”地磕。
“老祖!我这血海您随便抽!想抽多少抽多少!”
他指着身后越来越少的血水,心在滴血,嘴上却毫不含糊。
“只要、只要您老人家开心,给小人留个洗脚盆大小的地方就行!”
后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捂着嘴,悄悄拉了拉女娲的袖子。
“女娲姐姐,这老头变脸比翻书还快呢。”
女娲冷哼一声,看向冥河的眼神满是不屑。
“欺软怕硬的废物,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去哪了?”
伏羲站在最后面,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这滑跪的功夫,他伏羲自愧不如,简直是登峰造极。
苏尘脚尖微微用力,把冥河像踢皮球一样踢开两尺远。
“滚一边去,别弄脏了老祖我的靴子。”
他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口鸿蒙鼎。
此时,血海的水位已经下降了足足三分之一。
原本广阔无垠的血海,露出了一大片坑坑洼洼、散发着恶臭的烂泥滩。
再抽下去,这老宅男怕是要当场暴毙。
留着他,以后说不定还有用。
苏尘随手打了个响指。
“嗡——”
鸿蒙鼎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鼎口的黑洞瞬间闭合。
翻滚的紫光收敛,大鼎化作一道流光,嗖地飞回苏尘袖口里。
海面上的水柱失去了吸力,“哗啦”一声砸落下来。
掀起十几丈高的血浪,拍在烂泥滩上。
冥河趴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停止下降的水位,感觉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多谢老祖不杀之恩!多谢老祖!”
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尘没搭理他,转身招呼后土他们。
“行了,东西到手,回不周山。”
他摸了摸下巴,砸吧砸吧嘴。
“出来溜达这一圈,感觉这洪荒也没啥意思,除了泥就是水。”
后土赶紧跟上,小跑着凑到苏尘身边。
“大伯,咱们这就回去啦?我还没玩够呢。”
苏尘屈起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玩什么玩,回去干活。女娲还等着这血海本源淬体造人呢。”
女娲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赶忙欠身行礼。
“多谢前辈成全。”
四人化作流光,消失在血海昏暗的天际。
只留下冥河老祖一个人,趴在散发着恶臭的泥坑里。
他看着自己缩水了三分之一的家业,欲哭无泪。
……
而在三十三天外。
妖族天庭,后宫深处。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帝俊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在回廊里。
金乌皇袍的下摆在玉石地砖上拖出急促的沙沙声。
这几天天庭接连出事,太一失踪,伏羲叛逃。
他这个妖帝当得焦头烂额,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陛下,您慢点。”
跟在后面的老妖臣白泽,小跑着追上来,额头上直冒虚汗。
他那根断了的羊角还没好利索,缠着一圈带血的绷带。
帝俊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慢什么慢!本帝回自己的寝宫,还得挑个吉时不成?”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把白泽赶退两步。
“行了,你别跟着了,滚回去查太一的下落!”
白泽连连称是,擦着冷汗退了下去。
帝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一扇雕刻着繁复火云花纹的朱红大门。
“羲和……”
他刚喊出妻子的名字,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寝宫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梳妆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平时常点的安神香也没了踪影。
帝俊眉头一皱,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他吸了吸鼻子。
这寝宫里,怎么隐隐约约飘着一股……油烟味?
还夹杂着点大葱和生姜呛锅的炝味儿?
堂堂天后寝宫,怎么会有这种下界凡人才有的烟火气?
“来人!”
帝俊厉声喝道,声音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两个小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陛下。”
帝俊指着空荡荡的屋子。
“天后去哪了?这屋里什么味道?”
左边那个小侍女咽了口唾沫,吓得浑身发抖。
“回陛下……娘娘她……她最近总是早出晚归。”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这种……奇怪的味道。奴婢们问,娘娘也不肯说。”
右边的侍女壮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而且……而且奴婢今天早上打扫的时候发现……”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娘娘随身佩戴的那枚暖阳玉佩……不见了。”
“什么?!”
帝俊犹如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枚暖阳玉佩,是他用太阳星核心的极炎之玉亲手雕刻的,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羲和一直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不见了?她把玉佩给了谁?!”
帝俊一把揪住那个侍女的衣领,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太阳真火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溢出,烤得侍女的头发都卷曲了。
“奴、奴婢不知啊!”
侍女吓得大哭起来。
帝俊猛地甩开她,闭上眼睛。
手指飞快地在半空中掐诀。
一滴金色的本源精血从他指尖飞出,化作一只虚幻的金乌。
金乌在寝宫里盘旋了一圈,捕捉到了羲和残留的一丝气息。
“啾——”
金乌发出一声清鸣,化作一道金线,穿过窗户,直奔下界而去。
帝俊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疯狂和暴虐。
“不管是谁,敢动本帝的女人,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虹,紧紧追着那道金线。
穿透云层,跨过千山万水。
然而,当那道金线最终停留在某个地方时。
帝俊的身形猛地顿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底下的那座庞大建筑。
散发着古老苍凉的气息,周围纵横交错着无数黑色的铁管子。
那气息,他死都不会认错。
“不周山……盘古殿?!”
帝俊喉结剧烈滚动,一口气差点没憋过去。
“羲和……她怎么会去那种肮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