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的风像没开刃的钝刀子，夹着雪渣子，一下下往人骨头缝里刮。
满地都是透着幽蓝反光的万年玄冰。
这鬼地方别说喘气的活物，连根杂草都长不出来。
“当！”
一声闷响。
准提手里的破铁镐砸在冰层上，崩起两点可怜的火星子。
反震的力道顺着镐把子传过来，震得他虎口一麻。
他手一哆嗦，铁镐差点脱手。
低头一看，原本就瘦得皮包骨的手掌上，磨出了三四个黄豆大的血泡。
血水混着冰渣子糊在掌心里，稍微一弯指头就钻心地疼。
“哎哟……”
准提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冰面上。
冰面冻得他直打寒颤，破袈裟底下那两条麻杆腿抖得像筛糠。
他堂堂大罗金仙，紫霄宫听过道的记名弟子。
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平时在西方，虽然穷是穷了点，但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佬，出门都是金莲托着。
现在呢？
不用法力，徒手在这比石头还硬的冰层里刨灵煤。
这哪是挖矿，这简直是把他们的骨髓抽出来熬油！
“别、别偷懒！”
接引在离他不到两丈远的地方，费力地抡起铁镐。
他那张苦瓜脸被冻得发青，鼻尖通红，鼻涕都冻成冰溜子挂在唇边。
“咳咳……师弟，赶紧起来挖，这、这矿口邪门得很，越歇越冷。”
接引喘着粗气，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手里的铁镐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砸自己的命根子。
“当！”又是一镐头。
冰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接引看着脚边那一小撮可怜的黑色灵煤碎屑，鼻头一酸。
眼眶里蓄满的泪水再也憋不住了。
豆大的泪珠滚下来，还没落到地上就冻成了冰疙瘩。
砸在铁镐柄上，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师弟啊……”
接引拿冻僵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带着哭腔哀嚎。
“咱们……咱们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啊！”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这趟东方之行，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本以为能顺两件先天灵宝回去，谁、谁成想……”
接引一边哭一边刨，眼泪哗哗的。
“这东方的人太黑了！套路太深了啊！”
他回想起盘古殿门口，苏尘那浮夸的演技和通天那恰到好处的一脚。
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咱们在西方那点忽悠人的本事，在人家面前连提鞋都不配啊！”
接引越说越伤心，干脆扔了铁镐，一屁股坐在碎冰渣上。
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准提看着自家师兄这副凄惨模样，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但他比接引更清楚现在的处境。
他咬着牙，强忍着手上的剧痛，颤巍巍地从冰面上爬起来。
用沾着血的镐把子戳了戳接引的肩膀。
“师兄，别哭了。”
准提压低声音，眼神惊恐地往矿洞上头瞟了一眼。
“赶紧挖吧，那个叫夸父的蛮子刚才可是说了。”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今天这一百斤的定额要是交不上，晚上就让咱们俩扒光了去睡冰窟窿！”
准提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接引头上。
把他的哭声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睡冰窟窿？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不用法力护体，一晚上过去，他们俩直接就变成极北之地的两座冰雕了。
“挖！我挖！”
接引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捡起地上的铁镐。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泪渣子，像疯了一样抡起镐头。
“当！当！当！”
矿洞里回荡着两人拼命砸冰的声音，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不时的倒抽冷气声。
风雪把他们的身影淹没在白茫茫的冰原下。
两个未来圣人，此刻就像是最卑微的苦力，为了活命，在这极寒地狱里拼命挣扎。
……
同一时间。
千万里之外的盘古殿后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金属焦糊味，火星子四处乱崩。
通天顶着个黑炭脸，手里拿着个奇怪的水晶扳手。
他正趴在那座拔地而起的巨大灵气转化塔底部。
整个人钻进了一堆错综复杂的管线里。
“老四！火候再小点！这块阵法模板要熔接了！”
通天扯着嗓子喊，声音从管线堆里传出来，嗡嗡的。
高炉旁边的祝融翻了个白眼。
他光着膀子，热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肌肉沟壑往下流。
“催催催！你特娘的就知道催！”
祝融骂骂咧咧，但手里的南明离火还是稳稳地降下了一丝温度。
“这火候老子掐得死死的，你赶紧弄！”
通天从管线里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举着一块刻满了繁杂物理阵纹的深蓝色金属板。
这板子上流转的光芒，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眼晕。
“最后一块了！成败在此一举！”
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金属板对准了塔基上最后一个缺口。
“咔哒。”
极其细微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金属板严丝合缝地嵌入了缺口。
就在这块模板嵌入的瞬间。
整个盘古殿后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火盆里的火苗也不跳了。
连空气里的灰尘都悬停在半空。
“嗡——”
一种让人心悸的低频震动，从灵气转化塔的底部传来。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某种穿透灵魂的魔力。
顺着地脉，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巨响，从地底深处爆发。
这声音不是雷声，更像是大地深处的心脏，突然强有力地跳动了一下。
整个洪荒大地，在这一刻，都随之微微颤抖。
那些埋在黄土之下、纵横交错的黑铁管网。
表面原本暗淡的符文，瞬间亮起了刺目的幽蓝色光芒。
光芒沿着管道，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穿过高山，跨过河流，一直延伸到洪荒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游离在天地间、狂暴无序的灵气和煞气。
像是受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
疯狂地涌向那些竖立在各地的水晶基站。
水晶球贪婪地吞噬着这些能量，将其压缩、过滤。
然后顺着地下管网，源源不断地输送向盘古殿的转化主塔。
转化塔顶端那个巨大的水晶球。
原本只是泛着微光。
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起来。
光芒越来越盛，最后竟然像是一颗落在地上的蓝色小太阳。
照亮了整个不周山谷。
“成……成了！”
通天从管线堆里爬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机油，呆呆地看着那座散发着恐怖能量波动的巨塔。
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大伯……这、这简直是奇迹啊！”
他声音都在发抖，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激动的。
“这能量转化率……比我算出来的还要高三倍！”
通天指着塔顶的水晶球，手舞足蹈。
“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月，整个洪荒的游离灵气，就全捏在咱们手里了！”
不远处的废铁堆旁。
老子和元始正蹲在地上洗盘子。
听到这巨大的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看着那座直插云霄的蓝色巨塔，两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老子手里的抹布掉进水盆里，溅起几滴脏水，他却浑然不觉。
“这……这是什么手段……”
老子喃喃自语，浑浊的死鱼眼里闪过一丝惊骇。
“不借天道之力，不修元神法门……竟然能如此蛮横地抽取天地灵气？”
元始更是脸色惨白。
他死死盯着那些发光的管道，感觉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道心，正在一点点崩塌。
“这是在……窃取洪荒本源……”
他咬着牙，声音细若游丝。
“这群蛮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太一被拴在门槛边上，早就吓得缩成了一团。
他捂着耳朵，看着那座比东皇钟还要恐怖的巨塔，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大哥……你千万别来啊……”
苏尘躺在太师椅上，早就被这动静吵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紫金靴子在地上磕了磕，慢悠悠地站起身。
他走到转化塔前，伸手拍了拍冰凉的金属塔壁。
感受着里面如同海啸般翻滚的液态灵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算凑合，第一步基建算是搞完了。”
苏尘转过头，看向兴奋的通天和周围目瞪口呆的祖巫。
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算计的笑意。
“既然电站建好了，总得找个大客户试试水吧？”
他目光穿透云层，看向三十三天外。
“天庭那帮带毛的，平时在天上吸灵气吸得挺爽。”
苏尘冷哼一声。
“现在管网铺好了，也是时候该收他们点‘过路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