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公示急证榜前,杜山从留观处走了出来。
工友想背他,被他轻轻推开。
“先生只许慢走,我就慢走。又不是去扛一袋粮。”
话说得有些哑,气却能接上。走到廊下,他停在椅边歇了歇,胸前起伏仍比常人明显,却已没有昨日那种每吸一口都像要拼命的模样。
谢衡上前复看,让他把方才活动时的感受说清。
杜山指了指胸前。
“有些乏,没再勒得吸不进气。”
孙济仁也诊验过,确认急喘后的恢复仍在向好,才将后续休养与旧患复诊写下。
“先别回粮仓硬干。”
杜山妻子立刻道:“我看着他。”
杜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点头。
这回连工友都没有再说缺他一个人,今日少一份钱。他们昨日亲眼看见人差点喘不过来,知道什么事都得往后让一步。
另一侧,金万春已经完成晨间复看,午后再坐起走动,眩晕也未如从前那般一阵阵追上来。
谢衡把他的旧方与近日情况对过,说明急势已缓,长期问题仍要继续调。
金万春听得认真,旁边管事把时辰记下,他又自己看了一遍。
“这回不等难受了才想起来。”
两份新记录送到何崇山案上,急证科的执事将先后处置、眼前疗效和后续照护逐项归好。
谢衡的名字,再一次被写到最前。
廊外的议论轰地响起。
前面几科,有人还想在病例轻重上挑出几句;昨日这两桩急症,却都是满堂人亲眼看见的。从担夫进门那副脸色,到金万春突然厥倒,每一步都发生在眼前,谁先动手、谁在旁协助,也都记得清楚。
没有哪只礼盒,能替人把这些改掉。
何崇山站到榜前,先指明仍是单科暂次,长随访未到的地方照样留空。
随后他看向众人,声音沉了些。
“昨日两次处置,谢大夫判断及时,先后得当。杜山危,先救杜山;金掌柜危,再接金掌柜。”
“捐资归捐资,医榜归医榜。这一名,不是金家三百两买来的,也不是侯府替他写上去的。”
门边几个原本还想低声猜测的人,脸上顿时一紧。
金万春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反倒笑了。
“会首说得对。真要能买,我昨日那三倍诊金早该顶用了。”
这一句自嘲,引得院里笑声一片。
他脸上有些热,却没有躲。
杜山听见,也朝他拱了拱手。
两个人昨日被一只礼盒隔在两边,今日都站在同一张医榜下,谁也不必再用衣料与钱袋替自己争一分急救的次序。
谢衡接过自己的病案副页,眼前阶段面板随之展开。
【阶段疗效结算完成。】
【当前医道点:九千一百。】
【距一万医道点,尚差九百。】
【待解锁:太虚诊室·初阶。】
金色薄光之后,那间诊室的轮廓已经很清楚。
诊案,药格,一道尚未点亮的经络虚影。
谢衡目光停了一息,随即收回。
九百。
离能将父亲旧方先行推演的那一步,已近得让人心痒。可眼前患者恢复到什么程度,仍要照实记,不能因为差一点积分就把未发生的疗效算进去。
他将面板合上,抬头恰好看见许正年走来。
仁和堂的年轻医者看过榜纸,又看向谢衡,神色不大痛快,却比最初少了许多虚浮气。
“这一科,我输得不冤。”
谢衡笑道:“怎么,下一科不争了?”
“争。”
许正年答得极快。
“但我先问你一句。你昨日看见金万春倒下,心里真没别的想法?”
谢衡看了他一眼。
“有。”
许正年一怔。
“想他先前若肯让你看,也许不必硬拖到那一刻。”
许正年愣了半晌,随即失笑。
“倒把我也说进去了。”
“你那时站着,可不是只为看热闹。”
谢衡话落,许正年眼里的神色微微动了动。
这些日子输了几回,他听过许多安慰,也听过不少“年轻人还要磨”的劝。谢衡却只将他实际做过的事情指出来,没有把一个仍愿争胜的同业当成需要抚慰的小孩子。
“这句我记着。”
许正年拱手,转身去收自己那份病案。
裴青黛在台下看完,眼底也有藏不住的笑。
她今日将乌发挽得利落,露出一段细长颈线,黛青衣裙压住外场的热闹。谢衡走近时,她只把一张新帖子递给他,唇边轻轻一挑。
“谢先生,又有人排到后院门口了。”
“裴掌柜辛苦。”
“少说两句好听的。今日这几位,都不是只想看你年轻。”
她将帖子展开。
潘世昌。
正是午间口信里提过的商会会首。
随帖来的还有三份不同医案,分别出自三位临川医者。有人重在温中,有人重在疏滞,还有人认为气血不足才是根本。每一份都写得有据,也都曾取得过部分好转,却始终未能把病情稳住。
谢衡看了几行,笑意收敛,眼神反倒更亮。
这份病例,确实有些意思。
何崇山见他接了帖子,也走过来。
“潘会首愿意按脾胃杂症这一题,让几位医者共诊。他不是来摆身份,三份旧案也都同意交出来看。”
“谁来?”
“秦仲方、仁和堂老许,还有东街的吕先生。三人各看过一段,都有所得,也都留了难处。”
许正年站在不远处,听见仁和堂的名字,立刻抬起头。
他叔父正是三人之一。
这次再争,便不只是同辈之间的一点意气。
谢衡把三份医案并在一起,随手翻过两页。
“人到了么?”
“午后过来。”
“那便见人。”
何崇山点头,眉间有一点期待。
他开十日医榜,是要看医者在不同病人身上如何判断、怎样用自己的本事,而非凑一串听着威风的胜负。
谢衡这几日给出的结果,让他越来越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的上限到底在哪里。
裴青黛将其余琐事接过去,让小满把后院原约的复诊重新衔好。今日有三位老医者共同看诊,时间怕不会太短,不能叫自家门口的人白等。
谢衡看着她忙了几句,忽然低声问:“怕我输了,还是怕我回去晚?”
她抬眸,眼尾带着一点轻嗔。
“都不怕。”
“那怕什么?”
“怕你一见难病,连我替你留的饭都忘了吃。”
谢衡笑了,伸手把她指间那张快被风吹走的纸压住。
“这回记着。”
会馆外,一顶深色轿子正停在门前。
轿帘掀开,一只枯瘦的手先扶住边缘。潘世昌从里面慢慢走下来,衣着不算张扬,却让门口原本说笑的几个掌柜立刻收声。
他看向堂内三张早已摆好的诊桌,又望见谢衡手中的医案。
“老朽这副肚肠,劳烦诸位了。”
谢衡合上册子,起身相迎。
三张不同的方,终于要在一个病人身上对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