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万春等得有些烦了。
那只礼盒已经收回仆人手里,可外间仍有人不时望过来。每一道目光落下,他便觉得是有人在笑自己方才那句三倍诊金。
其实多数人只是在等谢衡出来。
金万春却坐得越来越不安稳,额角也渐渐发胀。
这毛病跟了他多年。忙时发作,吃得太饱时也发作,往常歇过一阵便能缓下去。他今日来,是听说谢衡名声正盛,想顺路把这个烦人的旧症一并了结。
如今见了一场抢救,心里多少有些发虚,再想起后面还约着商行的人,便越发坐不住。
“东家,茶凉了,换一盏?”
仆人低声问。
金万春摇头,正要起身往门口透口气,眼前忽然一阵旋转。
扶住桌角的手滑开,厚玉坠磕在椅侧,发出一声脆响。
“东家!”
仆人急忙去搀,金万春却已经站不住,额上冷汗迅速冒出来,脸色也从涨红变得发白。
许正年离得最近,一步赶到,先将人稳妥安置,抬手诊察。
谢衡听见动静,交代陆安守住杜山,转身便到。
“什么情形?”
“起身后眩晕加重,短时失神,呼吸尚在。”
许正年答得很快,手没有离开病人。
金家的仆人已经吓白了脸,捧着药囊便想往主人口中送。
谢衡伸手一拦。
“先别灌。”
他确认患者气息与神志,迅速查看肢体、脉象和其他危险征象。与杜山方才的喘患不同,金万春这一阵急厥由自身旧疾牵动,气机骤乱,上下不接,眼前急处也不能按先前那套照搬。
分证页在意识里一掠而过。
谢衡没有再回头看礼盒。
银针取出,手势稳而快,先帮患者度过眼前的失序,再察每一处变化。
仆人跪在旁边,方才满口的东家体面都忘了,声音发抖。
“谢先生,求您先救我们东家,银子……”
“闭嘴,腾地方。”
谢衡一句话将人止住,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患者。
何崇山已让人把外间空处腾出,又叫孙济仁复看杜山,确保两边都有人照应。
会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有人想替那担夫鸣不平,此刻看见同一个年轻医者毫不迟疑地接住金万春,一时都收了声。
刚刚拿银钱压人的那张脸,此刻也一样苍白。
性命到了关口,谁的衣料都不能替自己多喘一口气。
金万春眉头动了动。
谢衡留意脉势,继续守住那一点转机。许正年在旁报出气息变化,又依指示帮着察看患者反应。
过了一阵,金万春终于缓缓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谢衡俯下来的面孔。
他似乎一时没明白自己在哪里,喉间滚动一下,想开口,却只发出半个音。
“不急。”谢衡道,“听得清我说话么?”
金万春点头。
谢衡再问几句,确认他回答得上,也没有显出新的偏侧无力等异常,才稍稍缓下手中的处置。
“先躺着。哪里难受,慢慢说。”
金万春目光转到一旁,看见自己的仆人跪着,礼盒歪在地上,盒角还磕破了一点。
他喉结动了动。
“我怎么……”
“旧症急发,方才厥了一阵。”
谢衡边复看边道:“现在缓过来,后面还要细诊。别一觉得清醒,又急着站起去谈生意。”
金万春愣住,随即想起自己昏厥前确实惦记着外头那桩约。
汗从鬓边滚下来,他却顾不上擦。
“你……先给我看的?”
许正年在旁边听见,眉头一扬。
“你倒下了,谢先生自然过来。还等你重新排一回名帖?”
金万春被这句话堵得满脸发热,目光却仍紧紧望着谢衡。
方才自己想用钱抢到的那一点优先,真正该落到自己身上时,对方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
谢衡把后续安排交代给仆人,又向金万春问清以往发作、用药和近来吃睡。
患者这回不再只说多年头晕四个字。
酒席多,夜里歇得晚,饱食后胸腹发闷,有时觉得头重得像蒙着东西。先前吃过的药能暂缓,他便只在难受时想起来,舒服几日又照旧忙。
谢衡听着,手指在病历上轻点一处。
急势能稳,旧习与旧病却不能凭这一针就一并抹掉。接下来要重新分辨气机升降、痰湿壅滞与身体底子,按实际情况继续治。
金万春一句句听,连仆人想替他答都抬手止住。
“我自己说。”
仆人忙闭嘴。
另一侧,杜山的呼吸已较先前顺畅,孙济仁看过后向谢衡点了点头,示意眼下无急变。
金万春顺着目光望去,看见那担夫仍有人守着,胸口却不像先前那样徒劳地一起一伏。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一边是锦衣,一边是粗布,床边摆着的脉枕却没什么不同。
他忽然叫住谢衡。
“方才的事,是我失礼。”
谢衡抬眼。
金万春舔了舔干燥嘴唇,脸上那点倨傲已经散得干净。
“我只觉得自己先来,又肯出钱,理该少等。没想过他那会儿……”
话说到一半,竟有些接不下去。
谢衡把针匣合上。
“你方才急了,我先救你。道理一样。”
说完便起身去净手,没有站在床边听他把自责说满一整篇。
金万春怔怔望着他的背影。
何崇山走近,将新记录看过,神色也有些感慨。
今日原定是急证一科,真正到了病人面前,却比题纸上列出的难处更直接。
钱能不能让人插队,受过冒犯后还能不能立即救人,都不必让谢衡自己站出来讲。
事情就在众人眼前发生了。
金家的仆人起身时,腿还有些软,险些撞到旁边工友。他赶紧扶住对方,连声道歉。
那工友看了他一眼,先前的怒气也慢慢散了。
“让开些,别挡先生。”
“是,是。”
仆人抱起地上的礼盒,退到门边,这次再没把它往案上推。
谢衡回到杜山身旁复诊时,金万春一直看着。
那片被粗手攥脏的月白衣袖还在。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盯着那片灰看时,真正该觉得不体面的,原来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