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沈木生便到了医行会馆。
他来得太早,门还没全开,只好坐在阶旁等。怀里揣着的仍是昨日那张复诊纸,手却终于从半边脸上放了下来。
执事过来开门,看见他,先愣了一下。
“疼得一夜没睡?”
沈木生连忙摇头。
“睡了。睡得太实,醒来怕误时辰,就赶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许正年的声音。
“从入睡到今早,疼过几回?”
沈木生回头,赶紧起身。
“没再像从前那样发作。旧牙那边还有些不舒坦,可头没炸着疼。”
许正年把药箱放下,让他坐稳,逐项问过昨夜情况。
他问得细,尤其不放过是否另服过压痛药、是否半夜又被痛醒。沈木生都答得明白,最后忍不住笑了。
“许先生,我如今说句整话,也不用先想哪边会疼了。”
许正年的手在记录上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写。
谢衡到时,几位复核医者已经坐好。
沈木生看见他,立刻站起半个身子,被谢衡示意坐回去。旧损还要继续养,头痛却已随着病位处理退了下去。清醒、进食、说话,几处变化与昨日相接,没再靠额外压痛去维持。
何崇山听完,亲自问了几句,又把前后记录放在一起看。
“可以记当下疗效。”
执事应声落笔。
“后面仍按原约随访,终榜再封最后一分。”
沈木生听不懂什么分数,只知道自己还得回来,便认真把时辰记住。临走时,他没再抱着头,却特意望了一眼会馆梁上那块旧漆。
“等先生说旧处养稳,我来替你们补补这个。”
执事被他逗笑:“先养病,房梁跑不了。”
院外的锣敲响时,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首轮痛证暂榜,要在今日开新题前公示。
仁和堂的掌柜站得靠前,嘴角抿着。许正年就在他身后,神情比昨日冷静,手中那张复诊纸折得方方正正。
谢衡走到檐下,小满紧跟着,连药箱带都攥得发白。
“姑爷。”
“紧张?”
“我不紧张。”
谢衡看了一眼他差点把药箱扣扯掉的手。
小满赶紧松开。
执事揭下遮榜的红纸。
第一列,谢衡。
第二列,许正年。
院里先静了一下,随即轰地起了议论。
“真是后院那个谢先生!”
“昨日不是已经看见了么?沈木生半年头痛,牙上那点旧伤给他找出来了。”
“许大夫也治好了人,怎么——”
何崇山抬手,执事便将评定的几项念清。
诊断依据、实际疗效、用药与处置成本、复诊是否完整。谢衡这一例不仅找到了先前漏掉的病位,后续处置也与判断相合,夜后回看,改善仍在。
名字落在前面,有来由。
这只是痛证一科的暂次,不是十日总榜,更不是凭一例病便能让全城医者永远低头。
可门外的人并不需要等十日,才知道今日谁赢。
小满看着最上面那两个字,脸一下红到耳根。
“姑爷,第一!”
谢衡抬眼,嘴角也扬了起来。
这份赢,听着痛快。
旁边有人想上来道贺,被许正年先挡住半步。他走到谢衡面前,抬手将自己的复诊纸递过去。
“今早的,我先记了。你看有没有漏。”
谢衡接过,扫了一遍。
“写得清楚。”
“昨日认得你早,今日也认这份效。”
许正年抬眼,话锋却没软下去。
“下一科再见。”
谢衡笑了:“等你。”
两句说完,许正年便回到自己的桌前。仁和堂掌柜脸上挂不住,低声说还只是暂榜,他却将新题册拿起。
“先把今日的看好。纸上争不回昨日那一名。”
这话传到孙济仁耳中,老人反倒点了一下头。
肯这样认,便还有往前争的本钱。
首轮列前的医者可以优先选下一日合适的诊位,医行也会将经患者许可的病案要点抄录张贴,附上坐堂地点,方便后续求诊。
谢衡没有去抢最显眼的台前案桌,选了靠侧窗的一处。光足,转身便有内间,今日妇科诊察更方便。
何崇山看了一眼他选的位置,没说话,只让执事照记。
小满却先得了一个实在任务:后院的位置怎样写,几时坐诊,哪一日出榜场,都得报清。
他挺直腰背,把那行地址念了两遍,生怕错一个字。
谢衡从人群边走过时,眼前金色书页终于重新展开。
【阶段疗效结算完成。】
【当前医道点:五千六百。】
【距离六千医道点,尚差四百。】
【待解锁:百病图谱·分证页。】
那页薄金纸比前日更明亮,边缘几道尚未完全显现的纹路,已经能看出彼此相连的走势。
头痛这例,诊断、病位处理与夜后复看留下的积累都已记入。榜上第一没有另外送他一份治疗奖励,却让更多真正需要诊治的人知道该到哪里找他。
还差四百。
谢衡抬眼看向今日新挂的题纸,心里那份想往前走的劲更足了。
纸页合拢,他没再盯着数字,转身去看下一份病状。
“谢先生。”
裴青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日换了藕灰薄袄,烟青长裙随着步子轻轻铺开。袄身裁得合宜,腰线收得秀窄,颈边一圈素白领缘衬着清亮肤色,比昨日更显娴静。
只是走到近处,一抬眼,那份掌事人的利落便又出来了。
“后院的新约诊,你准备让小满记到明年?”
谢衡回头一看,小满被三四名家仆围住,正满头大汗地解释今日姑爷在医行,回馆时辰有限。
他失笑:“一名就这么热闹?”
“你名字挂上面,自然有人来。”
裴青黛将几张已经分过轻重的帖子递给他。
“急的请前堂先接,不愿换先生的,照实约。只为看一眼首名便来的,不许占着病人的位置。”
她说完,伸手替他拨正胸前系着的医榜名签。
那只手停得很短,细指掠过衣襟,留下浅浅一缕香。谢衡低头看着她,声音也低了些。
“夫人,今日可还算争气?”
“尚可。”
她将名签压平,唇边却有一点藏不住的弧度。
“你昨日不是让输了回来再想法子?”
“我也没说,赢了就许你只顾说话。”
她抬眸看他,眼中笑意一闪便收,转身去替小满解围。
谢衡看着那道修长身影,心里比方才揭榜时又添了一分痛快。
对着许正年,他能把话说得锋利;对着妻子这一句尚可,竟也觉得受用。
午前,新一轮候诊名单送来。
门外停了一辆漆饰雅致的马车,车帘掀起时,先露出一只扶着侍女的手。手指白而细,腕上玉镯却显得松了些,随着动作往下滑。
一位披银灰披帛的少妇缓缓下车。
她衣裳整齐,眉眼温婉,唇上也点了淡淡胭脂,可走到阶前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指尖紧紧扣住侍女的手臂。
裴青黛离得近,先上前一步。
“夫人不舒服?”
少妇抬眼,想笑着说无妨,话还没出口,眼前便暗了一瞬。
侍女急忙扶稳,声音里有了慌张。
“我家夫人产后一直没养好,今日特来求诊。”
谢衡已经走下台阶。
“先到里面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