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韩承安先看见了窗上的日光。
他躺着没有动,似乎一时想不起,自己昨夜在什么时候醒过。
没有。
那种熟悉的胸前绞紧、半梦中急着吸气的感觉,都没有来。
他慢慢侧头,看见顾慎之还坐在桌边,手中病历已添了几行新字。
“顾先生。”
顾慎之立即抬头。
“心口可有不适?”
韩承安摇了摇头,自己反而笑了。
“我只是叫你。”
顾慎之微微一怔,随即也露出笑意。
这些年,每次世子清早唤他,十次里总有几次要问脉、要缓一缓。今日只是醒来叫一声,竟让两人都觉得陌生。
“昨夜……”
“睡得稳。”顾慎之道,“比此前几夜更稳。”
他说完,仍走到床边诊脉。
脉势与昨日定脉后的变化相接,没有因歇了一夜便退回原处。韩承安起身坐稳,气息也比先前从容。
顾慎之的目光越来越亮。
这不是单凭睡得沉便能判断的好转,而是清醒之后,身体仍在支持那份安稳。
韩烈端着水进门,看见世子已自己坐起来,脚步不由一顿。
“世子今日精神好。”
“顾先生也这样说。”
韩承安接过温水,喝了几口,忽然问:“昨夜没有叫你起来吧?”
韩烈摇头。
“属下就在门外,没听见动静。”
两人对视一眼,竟都有些感慨。
做护卫的习惯了夜里听门声,做患者的习惯了醒后不声张。如今一夜什么都没发生,反而成了值得确认的大事。
谢衡来时,顾慎之已把这一夜的记录整理好。
他没有先讲自己的激动,只把何时入睡、是否惊醒、晨起脉势与坐起后的变化逐一说明。
谢衡看过记录,再亲自复诊,才点头。
“第一步,稳住了。”
韩承安下意识握了握手,眼底笑意愈深。
“今日能往前走?”
“能按计划准备,但不急着在饭前逞强。”
谢衡又问过腹中感受与精神状态,让世子先照常用饭,之后只做允许范围内的短时活动。
他要看世子在正常生活里能否保持当下的状态。
韩承安依言照做。
起身,从床边走到窗下,再缓缓坐下,没有走远,也没有刻意提气。可这短短一段,已经比过去许多次走路更轻松。
他手没有先按向胸口。
韩烈站在旁边,明明随时准备扶,却一次也没真正伸过去。
孙济仁随后赶到,见到的正是世子自己将椅子拉稳的一幕。
“先前这一步,会不舒服么?”他问。
顾慎之点头:“劳神或夜里没歇稳时,常会有些紧。今日没有。”
谢衡再次查验过,才让孙济仁将结果接在夜间记录后面。
【定脉阶段疗效确认,夜间安稳与晨起活动改善。】
【获得医道点:二百五十。】
【当前医道点:三千五百五十。】
谢衡心中微动,目光却仍落在患者身上。
这份积累,源于那处困住韩承安许久的状态确实开始改变。
“谢先生。”
韩烈忽然向他郑重抱拳。
“今夜与昨日要备的东西,我都记下了。先生若还需要什么,只管说。”
能让医者少分一份心,让患者不被外务打断,便是他现在最该做的。
谢衡点头:“下午按原先安排。世子自己若觉得哪里不同,不必忍着配合。”
韩承安笑了。
“这话我记得。难受便说,不拿逞强当给先生长脸。”
屋里几人都笑了一下,随即各自做事。
顾慎之把多年来的旧病历与新记录并排摆着,目光在其中停了很久。
那些旧页上反复出现的“夜醒”“心紧”“稍行即倦”,曾经像一条无论怎样绕都回不到头的路。今日终于有一页,不必再接着写同样的词。
他忽然向谢衡问了一个与针法无关的问题。
“你治孙先生的手、梁馆主的膝时,也这样逐项往下看?”
“是。”
“不是只看病处当时松没松?”
“松了是一步,歇过之后还在不在,又是一步。病人最终要回到自己的日子里,不能一直留在针下。”
顾慎之缓缓点头。
他听懂了谢衡最与旁人不同的地方。
这年轻人手里有极强的本事,却不愿把患者的好坏绑在自己每次出现时的一场表演上。
他要的是自己收了针以后,人也能真的好。
到了午前,韩承安让人取来纸笔。
“给父亲报个平安。”
韩烈原想替他写,世子却自己提起笔。
信中据实写道,在裴府静养得当,谢衡已开始处理旧疾,第一阶段有所改善,还需继续按计划治疗。
写到末尾,他停了停,又加一句:此次不再强赶路程。
顾慎之看见,忍不住笑着摇头。
“侯爷若见这句,怕比见前面更高兴。”
韩承安也笑,收好信后交给韩烈。
“其余事务仍按原先安排,不必因为有一点好消息,就把人都叫来。”
他说得很平静。
越是多年求而不得的事,越怕被热闹压得看不清真实。他如今反倒比谁都愿意给这场治疗留一块安静地方。
裴青黛来送新记的用度单时,听见的正是这句话。
她将东西交给顾慎之,随后看向谢衡。
“午前后院的复诊已交接妥,孙先生回去能接上。你先用饭,下午不必两头赶。”
谢衡点头:“父亲那边呢?”
“母亲说仍平稳,没有反复叫他作回应。晚些你方便,再过去看。”
她说得很轻,没有在侯府患者面前展出自家病情细节。
谢衡也只应了一声。
两个人短短几句话,便把各处该照顾的事情都接好了。
韩承安望着他们,忽然道:“裴掌柜这回招的,可不只是个会看病的姑爷。”
裴青黛抬眼。
“还是个肯同你一起担事的人。”
世子笑意很淡,却说得真诚。
裴青黛看了谢衡一眼,没有谦让,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把话说回医馆。
“是。”
她只答一个字。
谢衡心头微微一暖,笑着接过她递来的册子。
下午的治疗器具已经备齐。
顾慎之将第一阶段的最后一行写完,翻到下一页,笔尖停在空白处。
疏通。
他抬起头,看向谢衡。
“接下来,便到根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