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病房里的灯比平日少点了一盏。
谢衡没有让人围着床边庆贺,也没有再安排新一轮观察。裴万山安静躺着,呼吸平稳,右手仍放在熟悉的位置,像刚才那些让家人几乎失了分寸的变化,从未发生过。
可屋里的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
沈兰心把几本旧册放进一只干净布袋,又将今天新写的记录压在最上面。
“这些,你先拿去看。”
她把布袋交给谢衡。
“平日我这里还会照旧记。若有不明白的,你回来问我。”
谢衡双手接过。
“我会好好放着。”
沈兰心点头,目光却又落回床上。
“他今日动了两次,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该这样叫一叫?”
“可以有温和、规律的陪伴,不必把每一次说话都当成试验。”
谢衡解释得很耐心。
“反应本就弱,也不稳定。有一天没看见,不代表今日的判断全错,更不能为了等下一次动作,叫一整夜。”
“他需要歇,您也需要。”
沈兰心默了片刻。
过去没有明确的希望,她反而能将每一日熬成习惯。今日真的看见了一点回应,心里却更怕一松眼,便错过了下一次。
谢衡看得出来。
“照护的人要清醒,才记得准、做得稳。”
“您五年都守下来了,后面更不能只靠一个人熬。”
孙济仁也接过话,说明往后会与谢衡共同复看,必要的轮值可以安排给熟悉的婆子。不是叫沈兰心离开丈夫,而是让她有一段真正能闭眼休息的时间。
沈兰心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了看女儿。
裴青黛上前,将母亲手里攥得有些皱的布角轻轻抚平。
“我也可以来。”
沈兰心眼眶又热了。
“你外院事情已经够多。”
“那就不是谁替谁全做。”裴青黛道,“分开做。”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昨夜、前夜,谢衡劝她时说的也是相近意思。那时她听着容易,真正到了自己最不肯松手的地方,才明白让别人接一部分并不简单。
沈兰心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外面苦了你。”
裴青黛的手指微微一紧。
母亲很少这样直说。
她们彼此都知道对方难,却常常只把最稳的一面留给对方。一个在病房说今日无事,一个在外院说账都理好了,久了,竟像谁也不需要谁担心。
“母亲也一样。”
裴青黛低声道。
“我看过那些册子,才知道夜里也有那么多事。”
沈兰心抬手摸了摸女儿鬓边。
没有一段话就把五年的心结全部解开,也没有忽然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委屈倒尽。
可至少今日,她们终于各自向对方承认了一点辛苦。
谢衡站在旁边,没有插进母女的话里。
直到沈兰心重新看向他,他才将后面的安排说清:先保存已见到的好变化,持续复看,慢慢分清躯体旧损、日常照护与深层唤醒之间的关系。
今天尚不能让裴万山睁眼,也不能承诺下回便会开口。
这些话并不动听,沈兰心却听得比任何一次都认真。
“你肯这样说,我反而踏实。”
她把丈夫被角理好,抬起头。
“明日若有空,再来坐坐。不必每次都带着针,问一问、看一看,也好。”
谢衡点头:“会来的。”
“前堂还有病人,别为了这里,把旁人都耽误了。”
“有孙先生与陆安他们照应,时辰会排好。”
沈兰心轻轻应了一声,眼里的防备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不再只是听说女婿医术好。
她亲眼看见了他怎样对待一个不能开口的病人,也看见他怎样把自己五年的守护认真放进诊断里。
这份接纳,不需要一场隆重谢礼。
她肯把旧册交出去,肯问明日什么时候再来,便已经把病房的门真正打开了。
老夫人那边得了消息,没有惊动全府,只让人送来一句话。
“按先生说的慢慢来。兰心也歇一歇,别把自己熬坏。”
传话的嬷嬷眼睛也有些红,却牢记不要把微弱回应说成醒转,只把老人那份牵挂送到便退了出去。
孙济仁随后回前堂,准备把明日轮值排稳。
谢衡又看过裴万山呼吸与气色,确认没有新的不适,才拎起针匣,与裴青黛一起离开。
走出内院时,天已全黑。
廊灯一盏接一盏,照着脚下干净的石路。白日有人来回走动时不觉得长,此刻只剩两人,路仿佛比平日安静许多。
裴青黛一路没有说话。
她手里没有账册,也没像往常那样边走边想明日要办的事,目光落在前方,却像仍停在父亲那只轻轻动过的手上。
谢衡没有催她开口。
走到回廊转角,她忽然停住。
“谢衡。”
“嗯。”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家里的事都撑住,父亲哪一日醒来,便不会发现什么都没了。”
她声音很轻,尾音却有一点不稳。
“后来等得久,我又怕他根本不会醒。每次在床前说话,都像自己说给自己听。”
谢衡转身看着她。
她抬起眼,强撑了整日的镇定终于有了一道裂缝。
“今日那一下,真的不是我看错了。”
她终于敢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谢衡点头。
“我和孙先生都看见,也都记下了。”
裴青黛眼里的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没有急着擦,反而向前一步,将额头轻轻抵在谢衡胸前,随后抬手抱住了他。
动作不重,却很坚决。
与前夜借肩头歇一会儿不同,这一回,她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够放下那份害怕的地方,不必再一句句解释自己还能撑住。
谢衡怔了一瞬,随即将手稳稳落在她背上。
不急着说什么,也不借这份脆弱越过更多边界。
他只是站定,让她抱着。
衣襟渐渐有了一点潮意。
那个能在药商面前把价钱说得分毫不差、能在族老面前挺直背脊的女子,此刻终于不用为任何人证明自己够强。
“谢谢你。”
她的声音埋在他胸前,很轻。
谢衡低头,见灯光落在她发簪上。
这次的谢,太重。
“往后有变化,我们一起看。”
只这一句,裴青黛抱着他的手便更紧了一点。
许久之后,她才慢慢松开。
眼尾红着,神色有些不自在。
谢衡递来干净帕子。
她接过,低头擦了擦眼角,轻声道:“这件衣裳……”
“洗一洗便好。”
他语气自然,仿佛方才只是替她接住一件本就该共同承担的事。
裴青黛抬眼看他,眼中的水光终于慢慢退成一点柔和。
“明日还要忙。”
“是。”
“那回去吧。”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夜深了,她想与丈夫一起走完剩下这段路。
两人回到院门时,竹月正捧着一册新送来的记录等候。
“顾先生送来的,说世子今日静养平稳,想请姑爷明日把后面的治疗方案正式定下来。”
谢衡接过册子,先翻看了最上面几行。
没有新的急症,都是为下一步准备的真实记录。
他合上册子,向竹月点头。
“回顾先生,明早过去。”
裴青黛看了一眼那册病历,手却没有松开。
前方还有很多病要治,很多事要做。
可至少今夜,她不再觉得那些路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