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本册子,谢衡看到了夜深。
他没有把所有写着“动了”的地方都圈起来,当成自己已经找到希望的证据。
有人翻身时动过,有人在换布、理被时动过,也有些只写了“似乎”,连沈兰心自己都不能确定。
这些必须分开。
真正值得细看的,是几处没有碰到患者、屋里也没有大的响动,却在熟悉的人说话后出现的轻微变化。
次数不多,间隔也长。
有时是裴青黛回来,说了一段药坊的事;有时是沈兰心在床边念旧日家书;有时什么也没发生,只在一页末尾留下四个字:今日无异。
谢衡反而将“无异”也认真记下。
只有知道什么时候没变化,才不至于把每一次偶然都看成自己想要的结果。
裴青黛坐在桌边,替他将几本册子按年分好。她起初还能说两句,后来翻到自己刚接手济世堂那一年的记录,便安静下来。
那时她常在父亲床边说生意,说谁不肯交账,说自己不怕。
原来母亲都记着。
母亲记着丈夫的病,也把女儿强撑着长大的日子一并留在了纸上。
这时,谢衡先把册子合起。
“明日再看人。”
沈兰心问:“有哪处不对?”
“有几处值得重新观察,但今晚不能只凭纸上几句话定。”
他答得坦白,既不把希望说死,也不将尚未查明的事夸大。
沈兰心点头,眼底那股紧张却没有完全退去。
第二日一早,孙济仁也来了。
他这些年参与过裴万山的照护,对旧方和躯体状况熟悉。谢衡请他一同复看,尤其查验最近一段时间的变化。
“先不论醒不醒。”谢衡道,“眼前气息浅闷、肢体紧滞的几处,能否让他舒服些,先做清楚。”
孙济仁点头。
长年卧床的病人,即使暂时不能表达,身体仍需要照顾,微小不适也会积久成重。
两位医者仔细诊察,又请沈兰心说清哪些照护一向稳定,哪些近来比过去难做。
她说到肩背偶尔紧绷、呼吸不如前段时间舒展时,谢衡的目光停了停。
天医之眼里,裴万山的气血维持得并不差,真正深层的神识与旧创,却像隔着厚重屏障,眼下难以彻底看透。
医道真气也没有强到能随意碰那一层。
谢衡没有因为这次看的是岳父,便勉强尝试自己尚未掌握的手段。
他将能确认的部分说给沈兰心听。
“现有的照护救了他很多事,不该全推倒重来。只是身子会变,支撑、舒缓和日常安排,也要随现在的情况再调整。”
沈兰心仔细问过每一步,确认不是骤然停药或强行唤醒,才点头同意。
谢衡与孙济仁把温和的照护调整逐项做下去,既不让旁人擅自搬动,也不为争出效果而猛催针气。
旧方暂依原有安全安排维持,需要以后重估的地方另记,不在这一时一刻赌个胜负。
过了一阵,裴万山眉间原本很淡的紧意慢慢松开。
呼吸比先前深缓些,肩背也不再一直绷住。
沈兰心最先察觉。
她站在床边看了许久,又伸手按住床栏,声音有些轻。
“这会儿,比早上顺了。”
孙济仁复看,缓缓点头。
“是有改善。”
裴青黛站在另一侧,目光紧紧落在父亲脸上。
人没有睁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像故事里的久病患者那样忽然坐起。
可这一次,她看得见哪里变了。
【长期沉眠患者照护调整有效,呼吸与躯体紧张状态改善。】
【获得医道点:一百二十。】
【当前医道点:三千一百二十。】
光幕在谢衡眼前停了一瞬,随后又浮出新的一行。
【天医之眼新增辨识:最低意识识别。】
【需结合连续观察;此项能力不等同于唤醒。】
谢衡心中一动。
视野里,那些原本被他看作极微弱气机波动的变化,开始有了更细的区分。什么可能与感觉回应相关,什么只是躯体自然反应,不再全混在一起。
但这项能力只让他看得更清楚,观察仍不能跳过。
那几本手记仍在桌上,眼前的人也仍静静躺着。
谢衡重新察看一遍,没有立刻把系统给的判断说成已经确定的事实。
“母亲。”
沈兰心抬头。
“我想再确认几处反应。次数不会多,也不让他疲惫。您与青黛在旁,照平日说话便好,不必大声叫。”
沈兰心的手指一下收紧。
“是他可能……”
她没敢把后面的话问完。
孙济仁也看向谢衡,目光变得认真。
“先前说到声响后的变化?”
“是。”
谢衡把昨夜整理的几页纸放到近处。
“不是所有动一下都算回应。翻身、被角牵动、普通响声,都要分清。有几次记录发生在熟悉声音之后,值得再看。”
沈兰心站了很久,才低下头。
“以前他们说,不要多想。我也知道,一下两下,未必代表什么。”
她摸着最旧那本册子的封皮,声音渐渐发哑。
“可若不记,我总怕真有一次,他是在应我,却被我错过去了。”
他只是把那本册子放回她能看见的位置。
“所以才要留着。”
“您没有因为别人说不一定,就停下照顾,也没有只记盼着发生的事。这些年写的,没有白费。”
沈兰心抬起头,眼圈慢慢红了。
这比听见一声神医许诺,更让她难以招架。
她守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不敢确定那些细微的留意有没有意义。如今终于有人认真看过,然后告诉她,这些不是徒劳。
裴青黛走到母亲身边,没有说话,只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谢衡看了一眼床上的患者,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更稳。
“眼下我还不能说他醒着,更不能给苏醒的日子。”
“但他可能不只是我们以为的那样,完全没有回应。”
屋里静了下来。
沈兰心望着丈夫,良久,轻轻点头。
“你看。”
“我们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