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承安来后院时,没有摆出一队开道护卫。
客院到这里本就不远,顾慎之仍请人备了稳妥的软椅,只在最后一小段让他依照体力活动。韩烈跟在旁边,手没有按刀,也不催候诊的人让路。
谢衡早已安排好时辰,将普通门诊与这次细看旧疾分开,不让世子坐在一院病人中间受人打量,也不让旁人因为侯府来诊便白等一上午。
韩承安看见门上的木牌,笑了笑。
“上回听你说想坐堂,如今倒真开得像样了。”
“还在学着做。”谢衡道。
“我在客院都听说了。孙先生的手,梁馆主的腿,还有一位不再靠补汤过日子的孩子。”
他说完,目光落到诊室里那块“诊病入微”的谢匾上。
“这四个字,比写神仙下凡实在。”
顾慎之在旁点头。
他见过太多为了名声把疗效说得天花乱坠的人,也正因此,更看重那些别人能一日一日印证出来的变化。
孙济仁将新脉枕放好,自己坐在旁边,准备与谢衡共同记录。
他右手提笔,落字安稳。
韩承安看见了,眼中有一点惊讶,又化成更深的期待。
他只依言放下手腕。
诊室安静下来。
谢衡先听顾慎之说近日起居,再与患者自己所感相互印证。
夜间是否仍会惊醒,短途走动时心口有无绞紧,饭后与劳神后如何,哪些变化与前些年相同,哪些只是此次急症后的恢复,都得分开。
韩承安起初说得简略,顾慎之便将病历翻到相应日期,补上细节。
“这夜并非只醒一回。”
“那日不是单纯累了,世子在廊边坐过很久,才愿意往回走。”
韩承安无奈笑道:“有顾先生在,半点也藏不住。”
谢衡抬眼:“看病时少藏一点,往后才好少难受一点。”
韩承安点头,这次说得更完整。
他习惯了心脉旧疾伴着自己,也习惯在人前显得不那么虚弱。很多别人会立即说出来的不适,他会先自己熬过去,等过去后,又觉得没有再提的必要。
顾慎之这些年记下的,正是那些被患者自己轻轻带过的时刻。
谢衡诊过脉,凝神察看。
那处先天窄涩仍在。
与婚宴上的危急相比,气血如今已平顺不少,病人也有了休养后的底气。可一到更深处,往复的气机仍会受阻,旧疾不因此消失。
先知道病人能承受多少,才谈怎样推进。
孙济仁看着他的神色,低声问:“比先前稳了,根处仍未开?”
“是。”
谢衡将判断说给两位医者听。
“眼下已不是救那次突发急闭,后面要做的是让这处长期阻力渐渐松开,再看心脉能否稳定承受。不能只求一时气过得快。”
顾慎之点头,手指在病历上轻轻一停。
他以前也知道根处不易动,却一直缺少既能抵达、又能控制轻重的手段。
谢衡的针术已亲眼见过,如今又多了对慢病调养的层层判断,令他第一次觉得,事情或许真能向前走。
韩承安听得认真,等两人说完才问:“谢先生,你觉得我这病,有没有根治的可能?”
屋里的人都看向谢衡。
“有。”
一个字,落得很稳。
韩承安搭在软垫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只让我少犯几回?”
“不是。”
谢衡看着他:“但要分阶段,也要看每一步的反应。前些日子先稳住急症、养回余力,如今这层准备做得好,才有后面的余地。”
“我会与顾先生把方案商议清楚,不让你凭一句有把握便硬受一套针。”
韩承安很久没有说话。
这些年听过的答复,大多在“尽力维持”和“不可劳累”之间。顾慎之尽了心,他知道;可总要小心翼翼留住现状,也确实令人疲倦。
现在有人认真告诉他,前面还有路。
已经看清哪些地方稳了、哪些地方还不能急。
顾慎之将自己手里的病历再往前推了一些。
“谢先生需要查验哪一处,顾某配合。每日变化,也会照实记,不因世子身份便只报好消息。”
韩承安闻言笑了,点头道:“我也配合。”
裴青黛在外间听见。
她让人备好下一次复诊所需的场地,又将今天新添的记录归入册中。旁人若来问侯府是否已经定下三年药约,她只会告诉对方,世子今日是来求医,不是来签账。
谢衡的医术不该被变成催人落笔的压力。
何况她也相信,真正做成了,属于裴家的机会不会少。
会诊暂告一段,几人陪韩承安在廊下歇坐。
恰好老夫人在嬷嬷陪伴下到相邻小庭晒一会儿日光。她气色比前日又好些,与韩承安说了几句闲话,没有说两句便按胸口停住。
世子看着,眼中浮出真切的惊讶。
“老太太如今,比我还能走些。”
老夫人笑道:“我不用去赶百里路,听先生话,歇得也踏实。”
顾慎之听完,轻轻咳了一声。
韩承安难得露出几分赧然。
“这回不赶了。”
他转向谢衡:“要留多久,照病情定。我便先在临川,把欠身体的歇息补回来。”
谢衡点头:“这样好。”
孙济仁看着两位患者,心中感触很深。
当初同一场婚宴上,两个急症把满堂人都压得说不出话。如今一位能稳稳坐在日光里看花,一位肯放下体面,把自己的旧疾仔细交代。
谢衡带来的变化,不只在那四根针上。
他让病人相信,治病可以有次序,可以从眼前看得见的一点点变化往前走。
离开时,韩承安没有拒绝软椅。
他先按顾慎之安排坐好,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条平整的小路。
“谢先生。”
谢衡站到近处。
世子目光清明,声音也比刚来时更有力量。
“但愿下一次来,我能自己走完这段路。”
谢衡望了望他身前不远的院门。
“我记着。”
高诚正在门外帮着维持来客次序。等院里空出位置,才把下一位已约的患者请进来。
后院重新响起熟悉的问诊声。
那册侯府病历留在桌上,被谢衡仔细压平。
他只在新页最上端记下了今天真正发生的变化。
下一步,仍从这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