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瑞来时,手里拿着半块饼。
他自己捧着慢慢嚼,看见院门前的木牌,仰起小脸仔细辨认。
“人……院……”
中间有两字不认得,他扯了扯父亲的衣袖。
方敬堂温和地抚着儿子的肩头,眼底郁结多日的沉郁,终于散得干干净净。
小满正在门前洒水净院,见状放下了手里的木瓢。
“瑞儿,今日没让大人抱?”
“我自己走来的。”方瑞应得干脆。
他迈开步子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望见谢衡从屋里出来,才乖巧停步。
“先生。”
谢衡步下石阶,端详着孩子的面色。
方瑞身量依旧偏瘦,衣衫空荡,但眼眸有了光彩,说话时底气渐足,唇间微泛血色,站在石阶前身板立得端正,未再软软往大人身上靠。
从前终日卧榻的病弱小儿,已能凭自己的双足出门行走了。
秦仲方与孙济仁早已到场,在客位静候。
方家老太太随后迈入院门,朝两位名医恭敬见礼。
后头跟随的家仆抱着一件红布裹覆的厚实长物,轻手轻脚倚在墙根处。
谢衡看见了,并未急着过问,只抬手相引:“先进来吧,照常复诊。”
三位医者依次在案前坐下,轮流为方瑞把脉按诊。
按方家所言,方瑞饭量比初诊多些,不再每顿吃几口便顶住;夜里能安睡,腹胀轻了,白日愿意走动,与姐姐争玩具的次数也多了。
“七日下来,身子长了多少?”秦仲方沉声问。
方敬堂神色微紧,如实回道:“晨起在府里秤过,只比先前重了微末一点,并没多添多少斤两。”
秦仲方听了并未露出难色,反而微微颔首。
“短短七日,若是骤然重了一大截,老夫反倒要问问你是如何喂养的。”
方敬堂听出话中的宽解与肯定,紧绷的心弦这才落定。
孙济仁的三指自方瑞腕部抬起,微叹一声,目光落在谢衡脸上。
小儿脉中虚象仍在,脾胃却已重新转动,最初那股壅滞已明显退下去,气血复苏也有了依凭。
“谢先生,老夫服了。”
小院中等候的病家闻声俱是一寂,目光齐齐望向诊桌。
孙济仁拱了拱手,语气沉稳:“婚宴上救急的定心针,老夫亲眼得见,知你针术通玄。但这七日看下来,老夫才看明白,你胸中所学远不止一门救急手段。”
“瑞儿体虚,老夫诊得不假,错在把虚看得太重,没有先解眼下的滞。若是照旧方填补,补得越重,反倒越受其累。”
“病机转折、虚实先后,谢先生确实比老夫看得深远。”
他把话说得坦荡从容,全无顾左右而言他的遮掩。
小满在门旁呆立,连算盘上的算珠都忘了回拨。
孙先生坐馆临川数十载,城中百姓见名即安,今日竟在同业与一院病患面前,直言在寻常脾胃病上逊于后院这位年轻赘婿。
秦仲方也抚须起身:“腹胀减了,吃睡好了,气色与脉势也在往回走。”
他看向谢衡,神色郑重:“前几日老夫心存疑虑,今日亲验脉象,疑虑尽消。”
谢衡起身还礼:“虚损仍须慢养。今日有两位前辈掌脉复验,方家也能少些忧心。”
秦仲方抚须笑道:“成局当前仍无骄矜,不肯妄言满口,当真难得。”
方家老太太坐在一侧,拿着帕子按着发红的眼眶。
当初她带着贵重补品登门,听闻停补之言还暗自埋怨后生不知疼惜,如今见孙儿面容渐好,心头满是愧疚与庆幸。
如今那孩子靠在她膝边,饼已慢慢吃完,还想拉她去看院中的小水缸。
老人抬手摸了摸孙子的头,声音微哽:“从前总想着天下最好的都给他,便不会错。现在才知道,最贵的未必是他最受用的。”
方敬堂让家仆将墙边那件长物抬过来,解开红布。
里面是一块不大的谢匾,只写了四个字:诊病入微。
方敬堂两手扶着匾边,面向谢衡:“方某原也想写妙手回春,可想来想去,先生问得仔细、看得明白,还肯把我们好心做错的地方一点点讲通。我家想谢的,正是这份细致入微。”
谢衡端详片刻,笑着应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家仆们跟着松了口气。
裴青黛走上前,吩咐伙计将匾挂在诊室内侧。
方敬堂又拿出早已议定的诊金,另附了一张供单,愿按粮行本价供给米粮,算作后院这阵子的吃用。
“药童与医者忙起来,饭总要吃好。”方敬堂说得恳切。
谢衡没再推辞,转头看向裴青黛:“这些事,听我夫人的便是。”
裴青黛接过供单,查验过数量、品类与价格,注明与诊金分列入账。
【患者食欲与活动能力稳定恢复,病势持续向好。】
【本阶段疗效结算:二百医道点。】
【当前医道点:一千一百五十。】
谢衡识海中,百病图谱翻开了新页。
方瑞这一例添上了依病势调治的完整记录,三日、七日的变化连贯分明,原本容易混杂的病机也被彻底厘清。
这些经手的真实病例,让医道积淀变得愈发扎实。
院外,方家仆人抬出空架,几位街坊也围到门前看匾。
有人认出了方敬堂,悄声说方家小少爷从前吃的补药抵寻常人家一月饭钱;有人见孩子能自己走,便记下后院位置,打算带家中长辈前来看诊。
小满忙着记下新约的病患,额角已渗出细汗。
孙济仁看了一眼渐满的候诊纸,只低声嘱咐弟子,日后若遇拿不准的脾胃杂症,可请谢先生一同参看。
裴青黛听在耳中,目光在丈夫身上停了片刻。
方家人告辞离去,她走到桌旁,抚平那张刚写好的账纸。
“这回谢先生总肯收诊金了。”
“劳烦裴掌柜多费心。”谢衡笑了笑,“今日看诊的人多,别让小满忙过晌才吃上饭。”
裴青黛点头应下,顺手将他桌边放凉的茶换去。
窗外风忽然大了些,天色迅速阴沉下来,院门上的新木牌轻轻晃动。
小满抬头看天,赶忙跑去收拢晾在窗边的纸张。
雨点随即砸落,转眼化作瓢泼大雨,下了许久也没有变小的趋势。
前堂一名学徒匆匆跑进后院,衣肩湿透了大半。
“谢先生,孙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谢衡拿起针匣:“什么病?”
“来了两个淋雨发热的病人。一位烧得脸红,一位却一直喊冷。师兄看着像同一种病,孙先生诊脉后说不大一样。”
谢衡抬眼,提起针匣向前堂走去。
身后的谢匾刚挂稳,新的病患便又到了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