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方家老太太亲自到了济世堂。
跟来的仆妇提着两只细木嵌铜食盒,盒盖刚掀开一线,一股浓甜的药香便漫进了后院。
小满正擦着诊桌,见这阵势,连忙往里喊了一声:“姑爷,方家来了。”
廊下候诊的两人收了收脚,侧身让出道路。
老太太扶着儿媳的胳膊进门,另一只手牵着方瑞。孩子被衣裳裹得严实,露在袖外的手腕却极细,叫人心惊。
她先看案后的谢衡,又看桌角那只旧针匣,脚步停住了。
“便是你,让我家瑞儿停了补药?”
谢衡起身让座,温声道:“是暂缓眼下的厚补,并非从此不养。”
“孙先生呢?”
“前堂还有病人,稍后便来。”
方敬堂跟在后面,上前劝道:“娘,昨日孙先生也是这个意思……”
“我问先生。”老太太声音不高,方敬堂立刻收了声,垂手退到一旁。
仆妇将食盒放到诊桌上,捧出一只金边小盏。浓稠的补汁盛在里面,热气裹着甜香,连桌旁都熏得泛暖。
“这一盏,要守着火熬几个时辰。”
老太太摸了摸孙儿的手,语气微沉,“参是托人寻的,胶也是上好的。钱财不值什么,只要能养好孩子,方家没有舍不得的。可他已经瘦成这样,再停了补养,拿什么撑身子?”
她说话时,方瑞悄悄往母亲身后挪了一步。金盏往前微移,他便抿紧了嘴,下巴也缩了起来。
谢衡看在眼里,没有急着与老人争辩,先走到孩子面前蹲下。
“昨夜腹中还胀么?”
方瑞点点头:“有一点。”
“今早吃过什么?”
孩子摇头,看了一眼金盏,又很快避开目光:“奶奶说,要先喝这个。”
谢衡示意母亲扶稳孩子,重新切过脉,又问明昨夜吃睡,仔细查看舌象与腹部。
昨日的虚弱仍在,并没有添出新的急重病象;腹中那份滞闷,却也未消。
他将孩子的袖口放下,站起身转向老太太:“这一盏,今日先收起来。”
老太太的手停在盏边:“孩子虚,你却不让补。这个理,我听不明白。”
“老太太掌过灶上的事,自然知道,火小的时候,不能一口气塞满柴。”
谢衡语调平缓:“瑞儿的脾胃,便像灶中一簇弱火。你们怕他亏着,把好东西一盏接一盏地送进去,纵是好柴,也要将火压住。”
老太太望着金盏,眉头仍未舒展:“参能补气,胶能养血,都是养人的好东西,如何反倒不好?”
“眼下这些厚补,孩子消受不起。”
谢衡指向桌边的食盒,从容解释:“参能补气,胶类偏于滋养,性味厚重,又多黏腻。再叠上浓肉汁、甜补膏,脾胃运化不动,未能养到身上,先壅滞在腹中。”
“肚里胀着,正经饭食自然吃不下。见他吃得少,你们越怕他虚,便又添补盏。如此往复,脾胃日困,哪能不日渐消瘦?”
方敬堂站在一旁,惭愧地低下了头。昨日已听过这些话,今日亲眼看着儿子躲开金盏,他才明白孩子此前不肯吃,确是腹中难受,并非任性胡闹。
老太太抚着孙儿单薄的背,掌心慢慢停住:“他是吃得少,我才想着,少吃一口,也该是顶用的一口……”
门外脚步声响起,孙济仁看完前堂病人,掀帘进了屋。
听清前后原委,孙济仁走到方瑞身旁切脉复看,随即向老太太点头:“昨日已见虚中夹滞,今日还是这个样子。先宽中理气,再议补养,治病的次序不能颠倒。”
老太太看着孙济仁,终于不再伸手端盏,迟疑着问道:“那今日该吃什么?”
“粳米煮得软透,配些细软菜蔬,温温地吃。”谢衡道,“少少地进,吃得下再慢慢添。往后的饭食,要随他脾胃恢复逐步增减。”
“药上另取轻和一路,理气醒脾,不用峻猛之剂。总得让腹中的壅滞松下来,才谈得上受补。”
谢衡说完,便将方纸放到案边,“今日大家都在,先看他吃这一顿饭。”
老太太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向身旁的儿媳摆了摆手:“收吧。”
金盏被放回食盒,盒盖扣紧,那股浓甜的气味渐渐淡去。方瑞攥着母亲衣袖的手,也跟着松开了些。
不多时,竹月端来一碗熬好的热粥,旁侧配着一小碟软烂菜蔬。
这是裴青黛依着昨日商定的法子让厨房备下的。寻常白瓷碗,粥煮得细软,只透着清淡米香,没有补汤那般扑鼻的甜腻。
金边小盏刚撤下,粗浅的粥食便端正摆在原处。
方瑞看着瓷碗,良久未动。
母亲刚想拿勺喂他,谢衡轻声道:“让他自己拿,不急。”
孩子抬起眼帘,怯生生地看向祖母。
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催促的话,伸手把瓷碗朝他跟前轻轻推了推,停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方瑞见祖母神色平和,这才握住了勺柄。
第一口舀得很少。
方瑞把粥含进嘴里,慢慢咽下,停了片刻,又自己舀了一勺。
方敬堂的手猛地攥住椅背。
他做粮行生意,见过整仓新粮进出,可从未有哪一口米饭,能让他这样屏住呼吸。
屋里没人催。
方瑞吃了几口便将勺子搁下。碗里还剩着大半,老太太下意识伸出手想替他再添,儿媳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
老人的手停了停,慢慢收回膝上。
“歇一歇。”老太太低声道。
方瑞有些意外地仰头看她,见祖母没再强拿勺子,紧绷的小脸终于舒展开来。
谢衡等了一阵,温和问道:“腹里感觉怎样?”
孩子摸了摸肚子,认真说道:“感觉好多了,没那么顶了。”
坐了一会儿,方瑞仍能安静靠着母亲,没像往常那样烦躁扭动,也没有一吃完就喊着要躺下。
孙济仁缓缓捻须:“方才那盏补汁他闻见便躲,如今吃下热饭,腹中反而舒坦。今日这一步,走对了。”
老太太望着那只白瓷碗,眼眶渐渐红了。
谢衡问方瑞:“等会儿饿了,还愿不愿吃?”
方瑞点头:“还要这个。”
老太太偏过脸,用指背轻轻擦了擦眼角,过了片刻才缓过气来。
“他已经许久……没有自己开口说过还要了。”
谢衡没有催促,只等老人平复心绪。
老太太再转回脸时,眼里的固执已经散去大半:“谢先生,往后怎样养,你说,方家照着办。”
【患者食欲改善,进食后不适减轻。】
【获得医道点:五十。】
【当前医道点:八百五十。】
金光隐去,谢衡提起笔,将今日所见添进病历。
这碗饭只是开了个好头。瘦下去的皮肉、亏着的气血,都需往后慢慢调理。
“三日来复看,七日再验。”
谢衡将交代的纸递给方敬堂,“每日吃了多少,夜里醒几回,腹胀轻重,白日精神如何,都照实记下。中途若添了发热、吐逆,或腹痛骤重,直接来便是。”
方敬堂郑重应下。
老太太仍有些放心不下:“若他自己想多要两口呢?”
“看他当时受不受得住,慢慢添,莫催。孩子肯吃是好事,不必一顿便把落下的都找补回来。”
老人连连点头,这次没再去看桌上的食盒。
方敬堂吩咐下人备笔墨记饮食,跟来的两名仆妇却各有说辞。
一个只管早饭,一个只看晚间,说到昨日到底吃了多少,一个说半碗,一个说只尝了几口。
裴青黛走上前,将一张白纸铺在桌案上。
“早、午、晚,分三处记。”
她执笔划好界格,看向方敬堂,“请一位日日照应孩子的人总记。谁喂的饭、谁陪的夜,每日到她跟前说清。不必写得好看,吃了就是吃了;没吃,也不可因怕老太太担心而虚添作半碗。”
“先生拿这些添减药食,瞒下一口饭,便可能误了一分判断。”
方敬堂立刻点头,指定贴身照料方瑞的仆妇专记,再由夫人每日查验过目。
老太太也沉声开了口:“都照实说,谁也不许遮瞒。”
孙济仁端详着那张分好的纸,赞许点头。谢衡将笔递回给裴青黛,两人目光一碰,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她神色淡然,将纸抚平,交到方敬堂手里。
出门前,仆妇请示剩下的浓补汁如何处置。
老太太望着食盒,停了片刻:“收起来吧,都听谢先生的。”
方敬堂低声应下,肩背终于松缓下来。
方瑞走出几步,又回头望向诊桌。
小满弯腰笑问:“还想吃?”
孩子摇了摇头,指着桌上的白瓷碗:“下回来,还能用这个碗么?”
“能。”小满笑着应下,“给你留着。”
方家人渐渐走远,廊下候诊的一名妇人却坐不住了,急忙上前相问:“谢先生,照这么说,我家老头儿那些补药,是不是也该停一停?”
孙济仁刚要回前堂,闻言收住脚步。
谢衡合上病历,抬起眼帘:“不可。”
妇人有些讪然:“我也是怕给老头子补坏了……”
“方才说灶火受不住添柴,可若灶里原本就缺柴,你再把柴全撤了,火还能烧么?”
谢衡语气平和,“药有药性,人有虚实。你家老人因何致病、用的何方,须得当面诊看,不能照搬。”
孙济仁点头道:“正是这个理。若听半句话便能自己开方,还要我们坐堂做什么?”
廊下响起几声轻笑,妇人也松了神色,坐到案前,将带来的旧方仔细摊开。
小满端走空碟,要收那只白瓷碗时,裴青黛在旁叫住了他。
“洗净,另放好。”
小满应了一声,将碗稳稳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