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裴景川来得比前堂药童还早。
他肩上扛着一块新做好的木牌,右手拎着扫帚,站在后院门前,脸色沉着。
小满正往诊桌上摆放脉枕,见他进来,连忙躬身唤了声少爷。
裴景川将木牌倚在廊柱旁,闷声问道:“姑爷呢?”
“姑爷在内室查验脉案。”
裴景川朝空荡荡的院子看了一眼:“天刚亮就有人来?”
“眼下还没来。”小满老实回话,“姑爷交代过,几位复诊病家的脉案须先理清,免得待会儿手忙脚乱。”
裴景川没再多问,抓紧扫帚,开始清扫青石回廊上的落叶。
三日赌约,他头一天便明白自己输定了。
这几日后院没有门可罗雀,反倒陆续来了不少街坊,多是寻常毛病。谢衡看大病沉稳,看这些小疾也极利落。
谢衡掀帘从屋内出来时,回廊已扫净了半条。
他将桌边的空水桶递过去:“洒些清水,省得扬尘。”
裴景川接了木桶,动作微微一僵,嘴里低声咕哝了一句,手里仍提着那只空桶。
廊下一时间只剩扫帚划过石板的轻响。
晨光渐明,许氏夫妇带着团儿最先跨进院门。
团儿这两夜睡得极稳,清早起来精神饱满,小手里紧紧攥着布虎,自顾自走在前面。
他瞧见院里有个握着长扫帚的年轻叔叔,特意把小步子挪开几分,奶声奶气道:“叔叔,别扫虎虎。”
裴景川低头看了看那只褪了色的旧布虎,硬邦邦应了一声:“不扫。”
许氏生怕孩子失礼,连忙将团儿拉回身侧,冲着几人露出歉意的笑容。
谢衡招手让孩子上前,细细瞧了气色与舌苔,又向许氏问明夜里的睡相与白日的饮食。
确认孩子白日精神和饮食已恢复,他在最初那页病历下补上一行。
“这次可以不必日日来了。”谢衡道,“之后若只是认生,先耐心照看;若有别的异常,再带他来诊。”
许氏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连连躬身道谢。
她丈夫从竹篮里摸出几块用粗油纸裹着的杂面热饼,想递给谢衡,又有些局促:“谢先生,家里没贵重东西,就这几个自家摊的面饼……”
“这饼烤得极香。”谢衡伸手接过一块,放在案边,“留这一块尝尝便好,其余带回去给孩子垫肚子。”
夫妻二人千恩万谢,团儿临走时,还回身冲着谢衡晃了晃手里的小布虎。
【夜啼后续恢复稳定。】
【本病例完成阶段结算,追加医道点:四十。】
【当前医道点:八百。】
谢衡眉心微热,识海中有点点金芒聚拢,化作一幅缓缓展开的素色卷轴。
【后院连续诊疗记录建立。】
【解锁:百病图谱·初阶。】
图谱先收下他已诊过的几例病人:症状怎样出现,判断凭据何在,诊治后有何变化,还有哪些地方须复看。
原本留在脑海中的诊查脉络,此刻尽皆各归其位,条理井然。
谢衡微阖双目片刻,再抬眼时,对这几例病势的轻重缓急已然了然于胸。
院外传来脚步声,布庄的吴承礼笑呵呵地迈步进门。
他今日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进门便拱手道:“谢先生,我现在舒服多了,打嗝的毛病这两日都没再犯!”
谢衡请他坐下,按脉验视,确认腑气通顺、饮食作息已然如常,便点头道:“以后仍照这几日的习惯用饭,有不舒服的再来。”
“是这个理!”吴承礼笑道,“如今午间我把店门合上一半,谁要扯布都得等我吃完这口安生饭,竟也没耽搁买卖。”
说话间,杂货铺的周成也进了小院。
他步履松快不少,进门递上一张便笺,说是铺子掌柜改了规矩,已将点货和查账分开。
谢衡为他切过关脉,问及近来脘腹感受。
周成咧嘴笑道:“舒服多了,今早翻新账簿时心里虽还发紧,肚子里却没再像刀绞那般疼了。”
谢衡提笔在册上录下脉象,并未轻许除根,只认真替他定下了下一轮复诊的时日。
“病势容易反复,平日的旧习性须慢慢改稳。”谢衡收起朱笔温声叮嘱,“别舒服了一日,又把耗心伤神的活法捡回来。”
周成连连应承,小心收妥便笺,满口答应着退出小院。
裴景川在廊下扫地,听着这几人的话,手里的竹帚不知何时停了。
一个抱布虎便能安睡的孩子,一个好好吃饭便止住呃逆的掌柜,还有一个分派差事便缓了腹痛的账房。
怎么看,都不像他想象中大显身手的神医。
可那些病人的气色与进门时的神态,确实与第一日大不相同了。
待复诊者散去,裴景川终于走到桌前。
“你真就这样看病?”
谢衡抬头:“哪样?”
“没用几味贵药,也没大张旗鼓地下针。让人吃饭、睡觉、抱旧物,这也算医术?”
“你觉得病人来此,是想看我下针,还是想让自己舒服?”
裴景川被问住,低声道:“那自然是舒服。”
“那便对了。”谢衡将团儿的病历推到他面前,指了指两次复诊记录。
“若不问明他何时啼哭、换过何物,只盯着夜啼二字开药,你能知道他真正需要什么?”
“你看我最后做得简单,是因为前面该问的、该看的,我已经做过。”
裴景川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半晌没说话。
他以为神医总该站在众人注视下,几针便令人起死回生。
未料在这种小院里,单凭抽丝剥茧的问诊,便有他参不透的本事。
裴景川叹了口气,不再言语,默默侧身退开一步。
院门外,裴青黛与二房主事裴茂昌一同过来。
裴茂昌见儿子握着扫帚,没有替他解围,只道:“赌输了便做得利落些,莫让人说裴家少爷输不起。”
裴景川脸上一热:“我扫完了。”
“牌子呢?”
他闷声指向墙角。
木牌上墨字已经干透:人民医院。是谢衡自己定下的名号。
谢衡起身,将门楣正中的位置让了出来。
裴景川踩上矮凳,亲手把木牌往门头上挂。初次微有些歪,他低头看了看谢衡,见对方神色温和,便取下重调了一番。
这回挂正了。
前堂几名药童在门边看着,谁都不敢先笑。直到吴承礼从外头回来,抬头瞧见木牌,认真点了点头。
“该挂一块。昨日问路的街坊,都摸不清从哪边进。”
这句话比起哄还让裴景川臊得慌。
裴青黛未让他一直难堪,让小满收走矮凳,自己进屋翻阅这几日的账目。
诊金不多,扣除纸墨水火诸般用度,远算不上赚钱。
但药材支领明白,收费清楚,几位病人又愿来复诊,已有真正坐堂的样子。
“院子留着,小满也先留在这里听差。”她合上账册,“往后每日照样记账,到了月底再看收支。”
谢衡笑道:“裴掌柜肯给我一个月了?”
裴青黛望向院门外:“济世堂有规矩。总不能有人来找谢先生复诊,却告诉他这里关门了。”
裴茂昌听见,并未出面反对。
他原先担忧谢衡一时兴起,无人便撂下摊子。如今病人自行上门,账目又清,他便没有理由再压着。
孙济仁稍晚才从前堂过来,看了桌上三份病历,在周成那页上停了一会儿。
“问得细。”孙济仁放下册子,“前堂常有人催着开方,你这里肯多听几句,是好事。”
谢衡点头:“仍有许多地方要看复诊。”
孙济仁笑了笑:“后院能站稳,前堂也多一处照应。”
话音刚落,门外便停下一顶小轿。
家仆在前堂问明去处,引着主人朝后院走来。后面的中年男人穿戴富贵,怀里却抱着一个瘦得令人心惊的孩子。
孩子年纪不大,脸颊凹陷,目光倦倦地落在药柜上。
“孙先生也在,正好!”中年男人声音发紧,“我家瑞儿的补药一日也没断,怎么人反倒越来越瘦?”
谢衡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孩子微隆的小腹上。
孙济仁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