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公会门口等了好一阵子。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肩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内衫，枪挂在腰上，站在柳树底下，靠着树干，腿都站麻了。小织蹲在他脚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窝。
路上始终没人来。偶尔有路过的玩家，看见陈默站在那儿，远远地看一眼就走了，没人过来搭话，也没人闹事。年小雅和她那帮人，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陈默等得无聊，把枪抽出来擦了一遍，又插回去。小织画完了一圈，抬头看他。
“她们还来吗？”
“不知道。”陈默往路口看了一眼，路还是空荡荡的。他想了想，年小雅那帮人可能是追错方向了，或者在半路上被什么事耽误了，又或者看到【生蓝不息】下线了，觉得追了也没用，就撤了。不管哪种情况，今天大概是等不到了。
“走吧。”陈默从树干上直起身，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抖了抖，穿回去。“回去准备一下，明天还要去公爵府那边。”
小织扔掉树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把法杖从地上捡起来。两个人转身往高塔走，刚走到台阶下面，陈默的面板突然自己弹开了。不是他点的，是它自己跳出来的，像有人在外面敲他的屏幕。
面板正中间亮着一行字，金色的，一闪一闪的。
“您已被年小雅应援会列为决斗对象。请问是否确认决斗？”
陈默盯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决斗？年小雅要跟他决斗？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人是气糊涂了吧？上次带了三十多个人都没打过他，现在要单挑？他点开详情看了看。决斗规则写得很清楚，双方各派一名代表，在指定地点进行一对一战斗，败者扣除一定声望和金币，胜者获得对方的赌注。年小雅押了五千金币和一百声望，赌注不算大，但也不小。
陈默看着那个“确认”按钮，手指悬在上面，没按。他在想年小雅这是唱的哪一出。是真要跟他打，还是想把他引到某个地方去埋伏？以她的性格，大概率是后者。但万一她真就是气昏了头，想跟他单挑呢？那这五千金币不就是白送的？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手指还是没按下去。不是怕，是觉得没意思。跟年小雅打，赢了也没什么好说的，输了更丢人。再说了，他现在忙着准备公爵府招募试炼的事，没空跟她玩这些过家家。
他把手指收回来，准备关掉面板。就在这时候，面板上又弹出一行小字。
“若不确认，视为拒绝。拒绝将扣除您一百声望，并自动认输。”
陈默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行小字，嘴角抽了一下。这规则谁定的？不接还要扣分？这不就是强买强卖吗？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按在“确认”按钮上。
“行。你要打，那就打。”
他按了下去。面板闪了一下，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决斗已确认。时间，明日午时。地点，落雁城竞技场。请准时参加。”
【我的刀盾】刚上线，眼前白光还没散尽，就看见陈默站在高塔台阶下面，脸色不太好。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手指在面板上划来划去，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旁边的小织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一脸的无所谓。
【我的刀盾】走过去，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这副表情？又出什么事了？”
陈默没抬头，还在划面板。“年小雅又来找事了。”
“又来了？”【我的刀盾】翻了个白眼。“这回又是什么理由？抢她boSS了？抢她令牌了？还是她做梦梦见你骂她了？”
“都不是。”陈默把面板关掉，抬起头看着她。“她跟一个粉丝闹翻了。那个粉丝叫【生蓝不息】，之前在矿洞里被关过的那批人之一。他在论坛上发了帖子，把年小雅干的那些事全抖出来了。年小雅气疯了，带人要追杀他。”
【我的刀盾】愣了一下。“那个【生蓝不息】现在在哪儿？”
“刚才就在这儿。”陈默往柳树那边努了努嘴。“跑来投奔我，我刚把他安顿下来。后来我问他，年小雅知不知道他现实地址，他才想起来之前填过。吓得直接下线了，回去锁门改地址去了。”
【我的刀盾】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语，又从无语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生气。“这人脑子是不是有坑？现实地址也随便给人？”
“年轻，没经验。”陈默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不过话说回来，年小雅这人确实有点过了。游戏里打打杀杀就算了，把人家现实地址记着，算怎么回事？”
“她记了？”【我的刀盾】的声音拔高了。
“她有没有记我不知道。但【生蓝不息】说之前填过地址给她，她要是留着那份记录，随时能找上门去。”
【我的刀盾】的脸沉下来了。她这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涉及到现实的事，从来不开玩笑。“那你得帮他想想办法。万一那疯女人真找上门去，他一个人在家，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我让他先去改地址了。装摄像头。锁好门窗。”陈默顿了顿。“游戏里的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陈默把面板打开，翻到决斗确认的那一页，转过来给她看。“她刚下的战书。明天午时，落雁城竞技场。”
【我的刀盾】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了。“你接了？”
“不接扣声望。一百点呢。”
“你缺那一百声望？”
“不缺。但凭啥让她白扣？”陈默把面板关掉，从树干上直起身。“她要想打，我就陪她打。正好当着全城的面，把她那些破事再晾一晾。”
【我的刀盾】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了。“你这是要当众打脸啊？”
“她自己送上门来的，怪我喽？”
【我的刀盾】笑了一声，把法杖往肩上一扛。“行。明天我跟你去。给你加油助威。”
“不用加油。”陈默把手按在枪柄上。“打她不需要加油。”
小织从地上站起来，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举起法杖。“我也去。”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去干嘛？”
“给你加油。”
陈默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没忍住，笑了。“行。你也去。”
小织把法杖收回来，抱在怀里，嘴角翘得老高。三个人站在高塔下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并排拖在地上。远处的路上还是空荡荡的，没人来。但陈默知道，明天这个时候，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陈默正站在高塔下面跟【我的刀盾】说话，眼前突然一白。不是游戏里的那种传送白光，是那种被人从后面关了灯的白，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感觉自己从高处往下坠，身体轻飘飘的，像做梦，但又不是梦。
等再睁开眼，他躺在游戏仓里。舱盖已经自己打开了，头顶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被强制踢下线了。他撑着舱壁坐起来，低头一看，营养液的显示面板上闪着红灯，电量格是空的，一滴都不剩了。
“没营养液了？”他拍了拍面板，红灯还是亮着，没变绿。他叹了口气，从游戏仓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缩了一下。他穿上拖鞋，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半瓶矿泉水孤零零地立在架子上，瓶盖没拧紧，歪着，里面的水已经跑了气，看着就不想喝。他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搜了一下营养液。附近有卖的，但送货要一个小时。他想了想，决定自己出去买。
他换了一身衣服，拿了钥匙和手机，推开门。门外的阳光晃了一下，他眯着眼适应了两秒，走下台阶。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纸箱子，方方正正的，不大，但挺沉。他蹲下去看了看，箱子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陈默先生，请来落雁城酒馆一趟。”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就这么一句话。陈默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的。他把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瓶营养液，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瓶身上印着《永恒帝国》的官方标志。他拿起一瓶看了看，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保质期还有大半年。他又看了看箱子，没有发货单，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他把箱子抱起来，转身回屋。把营养液一瓶一瓶塞进冰箱里，正好塞满了一层。他站在冰箱前，看着那排淡蓝色的瓶子，想了想。落雁城酒馆。他知道这个地方，在落雁城的商业区，靠近转职中心，是个挺热闹的玩家聚集地。之前路过几次，没进去过。送营养液的人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地址，还知道他在游戏里的Id。这人要么是官方的人，要么是有本事查到这些信息的人。
不管是哪种，他都得去一趟。
他把冰箱门关上，回到游戏仓前，把一瓶营养液拧开，倒进仓里的储液槽。面板上的红灯灭了，绿灯亮起来，显示还剩一百二十小时。他躺进游戏仓里，舱盖合上，眼前一黑，再睁开的时候，已经站在高塔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