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织宁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的树丛后面之后，山坡上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穿过红月果树林的叶片，沙沙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石亭旁边的灌木丛阴影里，两道身影慢慢站了起来，一高一矮，身上的灰青色外门弟子服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高个子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每天都这样？固定路线？”
矮个子点了点头：“这几天盯下来，基本摸清楚了。
她偶尔会离开宗门去镇上买东西，大部分时间都在宗门里——红月果山织布，藏书阁看书，弟子舍睡觉。”
他把沈织宁的路线又说了一遍，像是已经记熟了，
“路径清晰得很，没什么变化。”
高个子沉默了一下：“宗门里动手机会不多。
红月果山虽然偏，但隔壁药田偶尔有人来，而且，空中不时有人飞过，万一被人撞见就麻烦了。
还是等她下次下山吧。”
矮个子想了想：“她下山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路上人少，好下手。”
矮个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说她真有几十万两银子？”
高个子嗤了一声：“你没瞧她天天织布？
分明是在赶制之前接的订单。
林砚书那一幅春水赋就给了她一万多两银子，生辰宴上那些内门弟子又订了那么多，少说几十万两到手了。”
他顿了顿，“这种没背景的师妹最好对付，抢了她她也没招。
她在宗门里没什么靠山，咱们在宗门外动手，她就算报了执事堂也查不出什么。”
“走吧，今晚先到这。明天再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坡侧面的小路走了，步子在夜风中极轻，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树影里。
沈织宁推开弟子舍门的时候，差点被屋里的景象吓了一跳。
苏晓芸盘腿坐在自己床上，双手结印，眉头拧成了一团，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正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但始终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松手。
沈织宁站在门口看了她两息，又转头看向屋外。
丁雨晴正站在弟子舍门口的空地上，手里握着一柄练习用的木剑，剑尖朝前，正在一招一式地练着什么剑法。
动作本应是流畅的，但她的身体一直在剧烈颤抖，每刺出一剑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最后一剑刺出去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半步，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直起身来。
整座女弟子峰上空飘荡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和闷哼声，像是整座山都在同时做着同一件让人难受的事。
沈织宁走在回弟子舍的路上就听见了那些声音——有人在喊“再坚持一下”，有人疼得骂粗话，有人在数自己撑了多久。
平日里那些回来会闲聊几句的同门，如今全都沉默着，或者说是没有多余的力气闲聊了，各自咬着牙在自己的位置上硬熬着。
沈织宁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苏晓芸还在床上打坐，连她进门都没有睁眼。
沈织宁躺下来的时候听见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又重新提起来继续憋着，像是进入了一种跟疼痛持续拉锯的状态。
沈织宁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的时候耳朵里还塞满了窗外那些鬼哭狼嚎的声音。
符箓之道，看似简单，洗写写画画，实则消耗心神精力。
通过织布的方式来画符，更是如此。
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连窗外那些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都没有把她吵醒。
与此同时，内门凤鸣峰上，月光透过轻纱落在窗前的软榻上。
林砚书靠在楚师姐怀里。
楚师姐靠着软榻的靠背，一只手揽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捏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送到他嘴边。
林砚书张口接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楚师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外门那边怎么回事？这两天夜里天天鬼哭狼嚎的，隔着几座山都能听见。”
林砚书淡淡道：“好像是沈织宁引起的。”
楚师姐微微侧过头：“就是给你织春水赋那个三灵根？”
林砚书点了点头：“对，就是她。
她硬扛天道反噬，拿命换修为，宗门小比拿了第一。
其他外门弟子看见了，纷纷效仿。”
楚师姐沉默了一下：“一个三灵根，拿了宗门小比第一。怪不得其他人眼红。”
楚师姐把葡萄递到他嘴边：“不过，天道规则不可违，强行逆天而行，怕是不好吧？”
林砚书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师姐不必担心，一群外门弟子而已。
死几个也无妨。”
楚师姐笑了一声，声音像银铃一样在夜色里清脆地荡开：
“砚书说得对。”
她低下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一下，没再放在心上。
几天后，沈织宁在药田找到了灰衣老者。
他正蹲在一垄灵药前面翻土，动作不紧不慢的。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沈织宁，放下手里的枯枝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想通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放心，跟着我，你不会吃亏。”
沈织宁站在田埂上看着他，摇了摇头：“前辈误会了。
不是我，是我有个好友，住在镇上，想与你认识一番。”
灰衣老者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
沈织宁继续说道：“她也是跟我同一批参加宗门选拔的，只是没有考上。
一直在镇上打零工讨生活，人很勤快，也聪明。
年纪轻，不怕苦，比我踏实多了。”
她停了一下，“她听说前辈的情况之后，表示愿意接触看看。”
灰衣老者站在田埂上，沉默了片刻。
他原本以为沈织宁这几天纠结之后终于想通了，没想到人家是来做媒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着的泥，又抬头看了沈织宁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人在镇上？”
沈织宁点了点头：“明天我要下山买些东西，前辈若是有空，可以一同下去，我先安排你们见一面。
能不能成，看你们自己。”
灰衣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回田埂边上把那根枯枝又拿起来，低头翻了两下土，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行。明天什么时辰？”
沈织宁想了想：“巳时。我在山门口等你。”
灰衣老者点了点头：“好。”
沈织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了。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灰衣老者又蹲了回去继续翻他面前的土，像是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翻了两下土又停了片刻，才继续低头侍弄那些灵药，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心不在焉。
沈织宁走远了，沿着山路往弟子舍的方向走去。
灰衣老者收回目光，喃喃自语：“什么情况，那两个蠢货，还闹得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