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织宁睡得很沉。
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呼吸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像是沉进了一口深井里。
将近半个月的高强度织布,让她疲惫不堪,需要狠狠补一觉。
她不知道的是,外门弟子区域正在因她而沸腾。
执事堂的事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从院子里传到了走廊上,从走廊上传到了弟子舍,又从弟子舍传遍了整个外门区域。
那些从执事堂看热闹回来的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把今日见闻添油加醋地讲给没去的人听。
有人盘腿坐在床上比画着那幅锦帛的长度,有人描述林砚书御风飞走时的潇洒姿态。
有人绘声绘色地模仿周小娥跪在地上求饶的声音。
消息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荡荡地落进了每一间亮着灯的屋子。
思过崖的名字被反复提起,每一次提起都伴随着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外门弟子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朝旁边几个围坐的师弟师妹比画:
“思过崖上面有一个个禁闭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点光都没有。
关键是里面灵力溃散得厉害,根本施展不了术法,你被关进去了连个火球都催不出来,只能在里头干坐着。
无穷无尽的黑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想想都要把人折磨疯了!”
围坐的几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女弟子怯怯地问:“那……思过崖关上一年,还能活着出来吗?”
年长的弟子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开口:
“上次有个筑基期的内门师姐,犯了事被罚上去三个月。
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疯了,整天对着墙说话。还有的人……”
他顿了一下,“再也没有从思过崖出来。”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那沈织宁挺狠啊。
要是直接废掉修为逐出宗门,周小娥起码还有命在。
思过崖一年……怕是九死一生了。”
旁边一人接话:“你才知道?
她对自己都狠,何况对别人?
别忘了,她一天修炼七八个时辰,硬扛天道反噬。”
“七八个时辰?真的假的?
天道反噬不得疼死?”
“真的!我今天就在执事堂,亲耳听见沈织宁本人说的!”
“吹牛吧?三灵根扛天道反噬还能突破到炼气八层?”
“骗你干什么!
不然你说她一个三灵根,凭什么这么短时间就跟双灵根、单灵根一个境界了?
除了拿命换修为,还能怎么解释?”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猜是渡功。
渡功可以短时间内使一个低修为的人,快速提升修为,突破境界。
但那人立刻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肩膀:“你傻了?
渡功早就被林砚书当堂证伪了!
林师兄修为没降,测灵石都亮了,你没看见!”
那人缩了缩脖子:“那……说不定是她家里有人,给她送了大量灵丹妙药呢?”
旁边一个弟子嗤了一声:“你刚来不知道吧?
早有人打听过了,沈织宁家里穷得叮当响。
沈家村来的那几个人,每个月都有族里寄来的月银。
唯独她这个三灵根不被重视,别说丹药了,连银子都没几两。”
“那她到底怎么突破的?”
众人猜来猜去,从内门大佬暗中资助猜到她在后山挖到了天材地宝,每一个猜想都被旁边的人一一反驳了。
最后一圈人围着那盏油灯面面相觑了好半天,才有人缓缓开口:
“难不成……真是每天修炼七八个时辰,拿命换修为?”
没有人回答。
火光在灯罩里跳了跳,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的。
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一个人,忽然抬起头来。
那人花白头发,面容苍老,干瘦的手搭在膝盖上,一身旧灰袍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枚外门弟子令牌。
有人认出了他——赵老头,炼气大圆满的散修弟子。
在宗门里待了大半辈子,九十多岁了,一辈子没突破到筑基期。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卡在炼气大圆满三十余年了,什么法子都试过,什么丹药都吃过,就是捅不破那层窗户纸。”
他朝围坐的众人看了一眼,“我去替你们趟趟路。
试试这个法子靠不靠谱。”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转身朝外门的公共打坐台走去。
身后那几个人愣了一下,纷纷站起来跟了过去。
打坐台在弟子舍旁边的一片空地上,铺着几块平整的青石板,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赵老头在中间那块最大的青石板上盘腿坐下来,闭眼调整呼吸,运转灵力。
他今天已经修炼了四个时辰,超出了天道限制,此刻已经是第五个时辰。
一刻钟过去了。
赵老头的脸色开始变化,先是眉头微微皱起,然后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紧接着整张脸都拧了起来,嘴唇发白,太阳穴两侧的青筋一蹦一蹦的。
他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整个人开始微微发抖。
不到半个时辰,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珠顺着腮帮子淌下来,打湿了领口,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围观的人群立刻围了上去。
“怎么样?修为可有精进?”
赵老头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摆了摆,喘匀了气,声音又哑又虚弱:
“我看见我太奶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她在朝我招手。”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连忙憋了回去。
赵老头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打颤:“这个法子……你们谁爱试谁试。”
他转身往自己的弟子舍走去,背影佝偻着,脚步虚浮。
打坐台周围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摇着头,有人压低声音继续议论着。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青石板照得白晃晃的一片。
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打坐台中央那块最大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汗渍。
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水光,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了下去,盖住了那点水渍。
远处沈织宁住的那间弟子舍一片漆黑,窗纸后面安安静静的,没有灯也没有人声。
她睡得很沉,对窗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腰间的乾坤袋在她枕边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