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梭子穿过了扣眼。
织灵诀随之运转起来,一边织布一边修炼。
她织到后半夜才收手。
中途灵力消耗了不少,她拧开一瓶新买的聚灵液喝了两口。
温润的灵力顺着喉咙沉进丹田,很快就补充了亏空。
月华丝的手感确实好,灵力顺着丝线流淌的时候几乎没有阻滞。
以前织绿蚕丝的时候偶尔会遇到的卡顿和涩滞在月华丝上完全消失了。
她织得比平时顺畅了许多,底布一寸一寸地长出来,雪白细腻,光泽温润。
好东西!
等她站起来收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把织布机和纺线卷都收拾好,卷轴小心地卷起来放进竹篓里,沿着山坡走回了弟子舍。
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三个人都已经睡下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响着。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床边放下竹篓,没点灯,摸黑把外衣脱了叠好,打了水简单洗漱了一下。
然后坐到床沿上,从竹篓里取出那幅卷轴,展开来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每个字的布局和结构。
好累脑子啊……
她把卷轴轻轻卷起来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木板床吱呀了一声,像是有人坐了起来。
周小娥起夜,从床上坐起身来摸黑穿鞋,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躺回去,经过沈织宁床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她的目光落在沈织宁枕头边那幅卷轴上。
卷轴没有完全卷好,露出一截纸面。
月光正巧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上面,能看见上面写满了细密的字迹。
周小娥站在床边停住了,目光定在那卷轴上面,心念一动。
这是什么?
怎么之前从未见沈织宁拿出来过?
沈织宁最近修为突破得那么快,莫非就是靠的这个?
她对舍内姐妹说,沈织宁是得了林砚书渡功,才短短时间,突破到炼气八层。
但冤枉沈织宁的周小娥,比谁都知道,她有多冤枉。
渡功之说,完全就是子虚乌有,是她引导舍内姐妹想象出来的谣言罢了。
周小娥也一直纳闷,沈织宁为何进步那么快。
她可是三灵根啊,凭什么年纪轻轻就能跟自己平起平坐?
若能得到沈织宁的修炼诀窍,岂不是自己也能受益。
此时,看到沈织宁手中多了一个卷轴……似乎,之前从未瞧见过。
难不成,是林师兄给她的功法?
她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从胸口涌上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织宁的睡脸——呼吸均匀,睡得很沉——然后伸手,轻轻把卷轴抽了出来。
她转身快步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缓缓展开卷轴。
月光不够亮,她眯着眼凑近了看。
这字,好生熟悉!
的确是林师兄的字迹!
开头第一行字映入眼帘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又往下看了几行,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春水生,杨柳青。
伊人立于石桥之上……”
她的手越抖越厉害,卷轴的边角在指尖下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春水赋?!
情书?!
万字情书!!
林砚书写给沈织宁的万字情书!!!
轰!
天崩地裂!!!!
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惨白的脸映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微微颤动着,眼眶里有一层水光飞快地涌上来又被她用力压了回去。
老天爷呀,林砚书给沈织宁写情书了,还是万字情书。
她想起自己坐在符文课前排偷偷看林师兄的侧脸,想起自己跟同门聊起他的时候那种藏不住的心动,想起她暗戳戳在心里盘算了那么久的“有朝一日”。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正眼看任何一个外门弟子,她以为他那样的人就算要结道侣也该是内门女修、世家贵女。
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只要她修为再往上走一些、符文学得再好一些,说不定某一天,他会在课堂上多看她一眼。
可林砚书给沈织宁写了一封万字情书。
一字一句,字字工整,句句深情。
她说,沈织宁勾搭上了林师兄,但那只是她心中愤懑,故意造的谣啊。
这林师兄,怎么还真跟沈织宁好上了?
还为她写了整整一卷轴,足足万余字,深情满满的告白情书!
她站在窗边攥着那幅卷轴,指节攥得发白。
林师兄,你糊涂啊!
你怎么能给一个三灵根写情书呢!
她沈织宁有什么好的?
穷得叮当响,灵根也是最差的。
炼气八层境界都不稳固,画符画十张才出一张。
又土又不讲究,粗手大脚,她哪一点配得上你?
她低头看着卷轴上那行“自此相思起,日夜不能忘”,只觉得那七个字像七根针扎进眼睛里,扎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天旋地转!
她想起沈织宁每天早出晚归的身影,想起她坐在织布机前面推梭子的背影。
想起林砚书在凉棚外面落下来跟她说话的画面——原来如此。
不是请教功法,不是指点修为,是在送情书。
沈织宁什么都没告诉她。
她每天在药田山坡上织布,表面上是“赚点银子贴补修炼”,背地里是在勾引林砚书,打情骂俏。
狐狸精!
自己还替她担心天道反噬,替她抱不平,族里不给钱。
她每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还在想,沈织宁这么拼命修炼会不会出事。
这要是死自己旁边,也太晦气了,会不会影响道心。
结果呢?
自己担心她担心的要死,其实人家早就傍上了内门师兄,把内门师兄的心拴得死死的。
她周小娥算什么?
她就是个从头到尾被人蒙在鼓里的小丑。
她把卷轴用力卷好,指节在卷轴上掐出了一道印痕。
然后,轻手轻脚地放回沈织宁枕头边,转身走回自己床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头顶,蜷成一团。
被子里闷热不透气,她睁着眼,眼眶里的水光终于还是没忍住,沾湿了一小块枕巾。
她侧躺着面朝墙壁,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淌过鼻梁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别人。
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盖住整张脸,在被子里蜷得更紧了一些。
林师兄,你图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