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一点。”沈织宁头也没抬。
周小娥心中感到有点奇怪。
她是因为白天修炼时间短,所以今晚画符时间长,加起来,刚好四个时辰。
可沈织宁呢,她白天也没怎么修炼?
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把笔洗净放好也躺了下来。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最后一个画符的同门也收了功。
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最后只剩沈织宁床头那盏油灯还亮着,一小团昏黄的光照着桌面上那方寸之地。
黑暗里其他人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起来,有人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整个屋子像是沉进了一口深井里,只剩下沈织宁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簌簌的,像虫子啃叶子。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画了第几张了。
桌上那叠专用符纸薄了一小半,墨瓶里的墨汁下去了大半指节,桌角的废纸篓又高了一些。
她画完一张就催灵力试,灵力走到最后一步又散了。
她把那张纸揉掉扔进废纸篓,拿了一张新的铺好,蘸墨,继续。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感觉手指比白天更稳了。
大概是画了一整天画出了肌肉记忆,每一笔的起落都不用再刻意去想,腕子自动就知道该往哪边走。
弧线顺滑地铺开,折线干净地转折,收尾利落。
整张纹路画完,她屏着呼吸催了一丝灵力进去——灵力顺着墨迹一路奔流,走着走着,没有散。
它完整地走完了整条回路,然后聚在了符心处,像一小滴水珠落进了一个浅浅的凹槽里,停住了。
停住了。
沈织宁盯着那张符,眼睛一眨不眨。
符心处那一小团灵光维持了两息,像呼吸一样微微跳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
她又催了一丝进去,又亮了,又停了两息,又暗了。
她盯着那张符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拿起来,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墨迹均匀,纹路完整,灵力虽然只停了两息就散了,但这是她画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张真正聚住了灵气的符。
虽然只有两息,虽然离一张能用的聚灵符还差得远,但它聚住了。
她把那张符放在桌角的“留下”那摞纸上,然后铺开一张新的专用符纸,蘸墨,接着画。
第二张,灵力走了四分之三就散了。
第三张,走到最后差一步,聚不住。
第四张,又聚住了,这次停留了三息,比第一张多了一息。
她画到第五张的时候指尖有些发僵,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重新拿起来继续。
又画了几张之后,她隐约感觉丹田里的灵力被纸吸走了一部分。
画符是要耗费灵力的,每一笔下去灵力都顺着墨迹渗进纸里,画得越多消耗越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灵光,指尖的灵光比刚才弱了一些。
她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宗门发放的灵石,汲取灵力。
灵力沉进丹田里,填补了刚才画符消耗掉的那部分。
她继续画,又画了两张,第三张的时候灵力在符心里停住了四息才散。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又看,墨迹润透纸背,灵力比前两张更亮更凝聚,然后轻轻放下,铺开了下一张。
就在这时,黑暗里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沈织宁……你还在画?”
是周小娥。
她都睡了一觉了,醒来后发现沈织宁还在画!
她刚开始没出声,只是静静地侧躺着面朝沈织宁的方向,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盏灯。
但现在,实在憋不住了。
“嗯。”沈织宁轻声应了一下,“你睡吧,我画完这张就停。”
周小娥没有睡。
哪里睡得着啊。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披着被子,压低声音问:“你今晚画了多久了?”
沈织宁想了想:“没算。”
“你从吃过晚饭就开始画了,到现在——”
周小娥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月亮已经偏西了,“至少三四个时辰了吧。”
沈织宁没有否认。
周小娥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白天不是也修炼了吗?
我白天听人说你在药田旁边的山坡上打坐……那不是修炼吗?”
“是修炼。”
“那你白天修炼了多久?”
沈织宁沉默了一瞬:“两个多时辰。”
周小娥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惊惧:“白天两个多时辰,晚上又三四个时辰……加一起五六个时辰了。
你,你,你修炼时间远远超过四个时辰了!”
她没有把后面半句说出来,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空气里了。
超过四个时辰会有天道反噬,神识刺痛、经脉受损、严重的还会修为倒退。
这是天道铁律,所有修士从小就知道的事,没有人敢碰。
这是常识!
是红线!
周小娥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这不是偶尔一天的事——沈织宁每天晚上画符都要画到很晚才停。
有时候她半夜醒了还看见灯亮着,有时候第二天早上起来那盏灯已经熄了,但桌角的废纸篓里又多了一摞新的废纸。
每天都是三四个时辰起步,她不可能每天只画符,肯定还会修炼别的功法,这么算下来,每天都超过了天道限制。
“你……你真的白天修炼了两个多时辰?”
“真的。”
“那你还画这么久……你就不怕?”
“怕什么?”
“天道反噬啊!”周小娥把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超过四个时辰会神识刺痛的。
你练了这么久,难道没感觉到疼?”
沈织宁放下笔,侧过头来看了看周小娥。
油灯的火苗在她侧脸上映出暖黄色的光,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
她看着周小娥那张满是担忧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疼。但能忍。”
周小娥张着嘴看着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
然后就没了下文。
沈织宁转回头重新拿起笔蘸了墨:“你快睡吧,我画完这张就停。”
周小娥没有再说话。
她慢慢躺了回去裹紧被子面朝墙壁侧躺着,但没有睡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身后那盏油灯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簌簌声。
疼。但能忍。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什么样的人会把“疼”和“能忍”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她想起沈织宁刚到弟子舍那天夜里大家睡了之后她盘腿坐在床上,一坐就是大半夜。
从那时候起,她就没有一天是只修炼四个时辰就停的。
她一直超过了四个时辰,一直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