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织岳止住泪,接过布条,低头缠在手掌上,一圈一圈绕紧。
布条有些旧了,边沿已经起了毛,但柔软干净,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
他把布条系好,继续端起碗喝粥。
吃完饭他回屋歇了一会儿,把布条拆开看了看手掌——红痕还在,但没有破皮。
他又重新把布条缠好,然后躺下来,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窗外传来母亲跟邻居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说“外门弟子也不容易,得帮衬着点”。
妹妹进入宗门,虽然只是外门弟子,但身份地位已经不一样了。
在村子里,能成为宗门弟子,就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也意味着这家人,从此高人一等,无人敢欺。
族里,村子里,都会高看一眼,客气三分,多有照顾。
这段时间,自然少不了道喜的人。
谁见了,不得说几句恭喜的话。
父母自然也免不得谦虚一番。
虽然老大落选了,但家里丫头争气,也挺好。
沈大山和林氏照样扬眉吐气。
沈织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盖住了耳朵。
本该属于他的荣耀,被妹妹抢走了!
傍晚沈织岳又跟着父亲下了一趟地。
太阳西斜,暑气退了大半,田埂上干活的人比中午多了些。
这回他翻地的动作已经比早上熟练了不少,锄头落下去入土的深度和角度都对上了。
虽然慢,但至少像是那么回事了。
旁边田里干活的人偶尔还会往他这边看一眼,但没有人再停下来议论什么。
天黑透了收工回家。
沈织岳把锄头放回灶房后面的杂物堆里,洗了手和脚,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坐着没有修炼,只是坐着。
母亲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水放在他旁边的石板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屋。
他端起那碗水捧在手心里,水是热的,透过碗壁把掌心那两道磨出来的红痕烫得有些发疼。
他慢慢喝完了那碗水,然后站起来,回了自己屋里。
他得早点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现在还没习惯沉重的农活,怕休息不好,明天熬不住。
那天晚上沈织岳睡得不太安稳。
白天下地干了一天活,腰背酸痛,手掌心那两道被锄头柄磨出来的红痕即便缠了布条也还是火辣辣的。
他翻了几次身,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觉得口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床脚的地面上,冷白的一小条。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穿上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往院子角落的茅厕走。
夜里的沈家村很安静,虫鸣从田埂那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风吹动院墙外面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月亮挂在半空,不算圆但亮堂,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泛白。
他走到茅厕边解决了,正要转身回屋,路过父母房间窗外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屋里头有动静。
床板咯吱咯吱地响,压得很低很闷,像是被什么重量压着又松开、松开又压上去,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缓。
沈织岳的脚步钉在原地,脸上骤然一热。
他下意识地想快步走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脚还没迈出去,屋里传来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贴着床板说话。
“趁着咱们俩还不算太老……抓紧再要一个吧。”
沈织岳的脚落回了地上,没有迈开。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母亲的声音,比父亲的更轻更哑,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疲惫:
“……希望能顺利怀上。
老大怕是……指望不上了。”
父亲叹了口气,床板又响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
“他现在那修为,一天掉一截。
现在好像已经掉到炼气四层了。
照这个速度掉下去,很快就是炼气初期。
要是跌到底,连炼气期都保不住……那跟普通人还有什么区别?”
母亲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又涩又缓的语调:
“他以前多好啊。
天灵根,全村都捧着,说他是神童,是天之骄子。
族老们见了他都笑眯眯的。
我干活干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没觉得苦,心想好歹儿子有出息,熬几年就好了。
谁知道……”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后半截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那个省略里了。
父亲又说:“咱家现在也没别的指望了。
老大是指望不上了,织宁虽然在灵溪宗站住了脚,但毕竟只是个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往上爬多难你不知道?
资源少、没人指点、做任务攒贡献点攒到猴年马月才能换一瓶好丹药。
她一个三灵根能在宗门活下去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她拉扯家里?”
母亲低声说:“那咱俩就再试试吧。
要是能再有个孩子,万一又是天灵根呢?
咱家至少还有个盼头。
要是灵根不好……那也多个人干活。
总比现在强。”
床板又响了一声,像是父亲翻了个身面朝上躺平了:“我就是这么想的。
老大那修为要是真跌没了,以后家里就少了个指望,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趁着咱俩身子骨还行,再生一个,不管是男是女,好好养。
要是有灵根,从小就供着,别再走老大的老路。”
“什么老路?”
“太顺了。”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他很少在话里表露的悔意,
“从小就被人捧着、供着,什么都不用干,光修炼就行。
修炼修到天了,稍微出点岔子就站不起来了。
你看看织宁,从小在地里干活,什么苦都吃过,到了宗门反而能站住脚。
这不就是不一样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织宁那孩子……确实不一样。”
“所以下一个孩子,不能光养着,该干活干活,该吃苦吃苦。”
父亲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别像老大那样,摔一下就起不来了。”
窗外,沈织岳站在月光里,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他的脸早就从滚烫变成了冰凉。
爹娘这么大年纪了,打算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
而缘由,竟然是因为我指望不上了?成了一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