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用那么多资源,被寄予那么高的期望,到头来别说表现优异被人景仰,甚至压根就没有通过考核——压根就没获得进入宗门的资格。
这个时候的大哥,确实愧对江东父老啊。
她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起身去找,也没有问旁边的人。
如果他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她闭眼继续运转灵力,但心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沉了。
周天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听见屋门被人轻轻推开了,进来一个蹑手蹑脚的人影。
赵春丫。
她穿了一件靛蓝色的旧夹袄,头发重新梳过,白天那副“考不上就当长见识”的丧气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劲儿,像憋了一肚子话没地方说。
她轻手轻脚地摸到自己铺位上,脱了鞋正要躺下,一侧头看见沈织宁还坐着,吓了一跳,压着嗓子“嘶”了一声:“你还没睡?”
“刚准备眯一觉。”沈织宁打量了她一眼,“你干什么去了?后半夜才回来。”
赵春丫没有急着躺下,一屁股坐在铺沿上,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我跟你说件事。”
“嗯。”
“我不回去了。”
沈织宁的手停在膝盖上,转过头来看她。
赵春丫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我想了很久。
我们村今年就来了我一个,考不上就得回去种地。
可我爹娘凑了好几年的路费才把我送出来,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沈织宁看着她:“这里开销不小。
光吃饭住店一天就得几百文,你身上还剩多少?”
赵春丫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今天下午把镇子逛遍了。
后山那边有片野林子,没人管,里面能采到回灵草和清心花,晒干了拿去卖,一斤能卖七八十文。
我还在镇西头一个老散修开的铺子里问了,他那缺人手帮忙晒药,管一顿饭,工钱日结。”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说完吸了一口气,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你想留在镇上打零工?”
“对。”赵春丫用力点了一下头,“我盘算过了,只要省着花,在镇上住大通铺、吃粗粮饼子、每天上山采药,攒到明年开春再考一回,够用了。
到时候就算考不上,我也比现在强——至少多练一年,修为能上去一层。”
沈织宁看着她,没说话。
赵春丫又往前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还有一件事求你。”
“什么事?”
“你进宗门之后——”赵春丫搓了搓手指头,像是在组织措辞,“你帮我留意留意,你们宗门里有没有那种……年纪大一点的弟子,嗯……一百岁往上的,有没有合适的人。”
沈织宁端在手里的水碗顿了一下:“一百岁往上?”
这是打算找个爹还是找个爷爷!
“对。”
“那得老成什么样子?头发都白了吧?”
赵春丫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你傻啊!能活到一百岁往上的,肯定是筑基期的大佬了。
别说一百岁,两百岁都行!”
她掰着手指头给沈织宁算:“你想啊,普通散修炼气期能活到一百岁就算高寿了,能活过一百岁的,十个里面有九个是筑基期。
要是有筑基期的大佬愿意罩着我,哪怕收我做个记名弟子,教我几手功法,我哪怕永远进不了宗门,这辈子也有希望冲一冲筑基期。”
沈织宁听完沉默了片刻:“可年龄差太多了……你才十九,人家一百多岁,不般配。”
“般配!怎么不般配!我长得也不差,不算高攀吧!能洗衣做饭,能生能养!”
赵春丫一摆手,“说不定有人就喜欢我这样的呢。
至于我对人家,肯定不敢有什么要求。
我又不图他长得好看。
丑点怎么了?
老点怎么了?
比我大八十岁一百岁都行。
只要他是筑基期,长得比猪还丑我也愿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点犹豫,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情。
沈织宁看着她,最后没有反驳。
一个从王家庄出来的穷丫头,炼气四层,没有资源没有靠山,想在这片修仙界里往上爬,能走的路本来就不多。
靠嫁人搭上筑基期修士的线,在她看来大概是最现实的一条路。
“行。”沈织宁点了点头,“我帮你留意。
但人家愿不愿意要你,我可做不了主。”
“你帮我牵个线就行!”赵春丫眼睛一亮,抓了一把沈织宁的手腕,“等你在宗门站稳了脚跟,帮我打听打听那些单身的、年纪大的、修为高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沈织宁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赶紧睡吧,明天你不还得去找活干?”
“嘻嘻!”赵春丫这才像是想起明天还要早起,缩回被窝里躺下来,裹紧了被子。
但躺了不到三息又翻了个身,侧过头来看沈织宁:“你真答应了啊?”
“答应了。睡你的觉。”
赵春丫咧着嘴笑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太好了……”
沈织宁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放到床头地上,然后躺了下来。
竹篓枕在脑袋下面,硬邦邦的,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把赵春丫刚才那番话过了一遍。
找一百岁以上的道侣,这话放在前世她大概会觉得荒谬。
但这辈子她见过母亲为了供大哥修炼连药都不肯吃,见过赵春丫这样考不上宗门就要回去种地的姑娘,知道有些人的选择背后全是无奈。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一些。
隔壁铺位上赵春丫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屋里彻底安静了。
沈织宁闭上眼睛,听着大通铺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沈家兴和沈家旺挤在一起,沈家旺的鼾声细密平稳,已经进入熟睡。
她没有再想大哥的事。
明天还有事要做,第二轮考核在即,养精蓄锐比什么都重要。
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墙角的地面上,冷白冷白的。
她闭上眼,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