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中诸侯们那一张张变得难看起来的面容,继续道:
“因为他想让你们走。你们走了,阳翟城中的守军便少了一大半。张昭的大军对付起来便容易得多。而且,你们退兵回各州,张昭只需在你们撤退的路上设伏,便能以逸待劳,将你们一个个击破。”
堂中一片死寂。
诸侯们面面相觑,人人面色各异。
袁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韩馥的脸色变得苍白,刘岱的手指在玉佩穗子上攥紧了几分。
孙坚的面色也是铁青。
孔伷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片张昭留出的“退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曹将军说得对。张昭这是要谋取豫州啊。他让我们走,然后全力对付阳翟。阳翟城破,豫州便再无险可守。届时,他的荆州兵便可以长驱直入,威胁兖州、徐州、扬州。我们这些诸侯,即便退回各州,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此言一出,堂中的气氛更加沉重了。
诸侯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开口。
他们当然知道孔伷说得对,但他们更清楚的是,自己不能再留在阳翟了。
城中的粮草只够再撑二十天,他们的兵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若是继续耗下去,便是与孔伷一同困死在这座孤城里。
袁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无奈:
“孔使君,你说得对。张昭这是在算计我们。可我们……我们又能怎么办?留在阳翟,只是等死;退兵回各州,或许还能保全实力。我袁绍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我麾下的将士们,不能白白饿死在这座孤城里。”
他站起身来,走到孔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郑重而沉重:
“孔使君,我袁绍向你保证——回到冀州之后,我立即整顿兵马,筹备粮草,定当早日来援。我袁绍说到做到。”
韩馥也站起身来,拱手道:
“孔使君,我韩馥也向你保证!回去后立即派兵!”
刘岱也点头道:“孔使君放心,我刘岱绝不会忘记今日之约!”
孙坚缓缓站起身来,沉默了片刻,然后沉声道:
“孔使君,孙坚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待我回到东郡,安顿好部众,便立即派兵。你且守住阳翟,等我等的消息。”
孔伷看着四张郑重的面容,眼眶微热,缓缓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些承诺未必都能兑现。
但他也知道,这些诸侯们已经尽力了。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诸位,听我一言。”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袁绍身上。
袁绍向前迈了一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北面和东面的官道上重重一划,声音铿锵有力:
“我们必然要撤出阳翟城。这是定局。城中的粮草撑不了多久,诸侯的兵马疲惫到了极点,继续留在这里只是等死。所以,我们必须走。”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但是——我们既然知道张昭是故意放出退路,想在半路伏击我们、各个击破,那我们就不能让他得逞!他想让我们分开走,我们偏偏不分开!他想在半路设伏,我们偏偏不给他机会!”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北面官道的位置,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堂中炸开:
“我们四大诸侯——我袁绍、韩使君、孙将军、刘使君——四路兵马合兵一处,共约七八万人!我们共同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北走,一直到兖州境内再分开!七八万大军聚在一起,张昭就算有兵马,他也不敢轻易动手!他若敢追来,我们便在官道上摆开阵势,跟他堂堂正正打一场!我倒要看看,他张昭有没有那个胆子!”
此言一出,堂中如同炸开了锅。
韩馥第一个站起身来,拍着案面粗声道:
“本初兄说得对!我们分开走,张昭只需用几千人便能将我们一一截杀。可我们合兵一处,七八万人马,张昭若敢追来,便是一场硬仗!他未必敢冒这个险!”
刘岱也站起身来,连连点头:
“韩使君说得对!合兵而行,是最稳妥的办法。我们出了颍川,进了兖州地界,再分道回各自的州郡,便安全了。张昭就算想追,他也不敢追进兖州!”
孙坚按着古锭刀的刀柄,沉声道:
“本初兄此计可行。张昭若敢追来,我们便在路上给他一个迎头痛击!他张昭的荆州兵虽然精锐,但七八万对四五万,他未必能讨到便宜!”
袁绍见三人都同意了,面上那抹凝重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堂中诸侯们那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面容,声音带着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决断:
“好!既然诸位都同意,那便这么定了。我们各自回营,即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拔营出发。合兵一处,共同出城,一路向东北走。到了兖州境内,再分道回各州。”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更加郑重:
“记住——行军途中,各部必须保持戒备。前锋、中军、后卫、左右两翼,都要派出斥候。张昭此人用兵狡诈,他若想动手,必然会在我们行军途中寻找破绽。我们不能给他任何机会。”
孙坚微微点头,沉声道:“本初兄放心。我孙坚的兵马负责垫后。若张昭追来,我先挡他一阵。”
韩馥也拍着胸脯道:“我韩馥的兵马负责左翼,刘使君的兵马负责右翼,本初兄的中军居中策应。这样即便张昭追来,我们也能随时应战。”
刘岱点头道:“就按韩使君说的办。”
袁绍见众人分工已定,便不再多言。他转过身来,走到曹操面前,拍了拍曹操的肩膀,声音沉重而郑重:“孟德,我们走了,阳翟便交给你和孔使君了。你务必守住城池,等我们回来。”
曹操微微点头,目光沉稳而笃定:“本初兄放心。阳翟城,我曹操守得住。”
袁绍深深看了曹操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来,大步向堂外走去,步伐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韩馥、孙坚、刘岱三人也纷纷向曹操和孔伷拱手作别,各自快步走出堂外,向自己的营帐赶去。
当夜,阳翟城中一片忙碌。袁绍、韩馥、刘岱、孙坚各自回营,连夜收拾行装,清点粮草辎重,整顿兵马。
那些士卒们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得知终于可以回家了,一个个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帐篷拆下,将粮草辎重装上马车,将兵器甲胄收拾齐整。
城中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到处是低声的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阳翟城北门和东门同时打开。
袁绍、韩馥、刘岱、孙坚四大诸侯的兵马汇合一处,从城中鱼贯而出。
七八万大军如同一道铁灰色的洪流,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开去。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马蹄声和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在清晨的原野上远远传开。
袁绍策马走在队伍中段,面色沉稳而凝重。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官道两侧的原野和远处的丘陵,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伏兵。
韩馥策马走在左翼,面色虽然比昨日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中依然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紧张。
刘岱走在右翼,手指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同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孙坚则率着万余兵马殿后,古锭刀横在马鞍前,面色冷峻而沉稳。
曹操和孔伷并肩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那支正在远去的庞大军队,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官道上,那支大军的尾巴渐渐消失在茫茫的原野之中。
“孟德,”孔伷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
曹操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望着远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会不会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守住阳翟,等到他们不得不回来的时候。”
孔伷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
而在阳翟城外十里处,荆州军大营中,张昭正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西南方向那片正在远去的烟尘。
张霄策马从营外赶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张昭面前,抱拳道:
“主公!斥候来报,城中四大诸侯的兵马合兵一处,约有七八万人,正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开去。他们没有分兵,全部聚在一起,殿后的兵马约有两万余人,旌旗整肃,防备森严。”
张昭微微点头,目光依然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烟尘。
张曼成也快步走上前来,沉声道:
“主公,诸侯合兵而行,我们若想追击,便是一场硬仗。七八万人聚在一起,即便我们四五万大军全力压上,也未必能讨到便宜。而且,他们行军的速度不慢,若是追得太深,反而可能中了他们的埋伏。”
张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从容而笃定:“不追了。”
张曼成微微一怔:“不追了?”
张昭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张霄和张曼成,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我们围了阳翟两个月,目的不是为了追着诸侯跑,而是为了拿下阳翟,拿下豫州。如今诸侯主动撤出阳翟,正好省了我们强攻的代价。我们只需兵围阳翟,城中只剩曹操和孔伷的不到两万兵马,粮草也不足。他们守不了多久。”
他大步走回中军大帐,在舆图前站定,手指在阳翟城的位置上重重一点,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下去——全军即刻拔营,兵围阳翟!这一次,我们不再留缺口。东、南、西、北四面合围,把阳翟城困成一座死城!我倒要看看,曹操和孔伷能撑多久!”
“是!”张霄和张曼成齐声应诺,声震大帐。
号角声在荆州军大营中骤然响起,低沉而急促。
一队队士卒从营帐中列队而出,拔营起寨,收拾行装,准备再次开拔。
那些士卒们虽然已经连续征战了数月,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此刻听到要兵围阳翟、彻底拿下豫州的消息,一个个眼中都重新燃起了战意。
他们都知道,阳翟城是豫州的最后一座坚城,只要拿下阳翟,豫州便彻底落入荆州军手中。
半日之后,荆州军的四万大军再次出现在阳翟城下。
这一次,张昭没有留任何缺口。他将四万大军分成四部,每部约一万人,分别扎营于阳翟城的东、南、西、北四面。
四座大营之间以拒马、鹿角相连,营与营之间只留出狭窄的通道供巡逻队往来。
四万大军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蔽日,将阳翟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头上的曹操看到荆州军再次围城,面色微微一沉,但很快便恢复了沉稳。
他转身对身旁的孔伷、钟繇、李通道:
“张昭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放走了诸侯,然后全力围城。如今四面合围,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了。”
孔伷的面色虽然苍白,但眼中却带着一种决然的光芒:“曹将军,我们怎么办?”
曹操走到城垛旁,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营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守。我们还有一万八千兵马,城中的粮草还能撑一两个月。只要我们能守住这一两个月,便可能还有转机。张昭围城四万,他的粮草从荆州运来,路途遥远,损耗不小。他撑不了太久,现在让我担心的是,他会发起猛攻。”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孔伷、钟繇、李通三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从今日起,全军进入守城状态。夏侯惇守东门,曹仁守南门,曹纯守西门,夏侯渊守北门。李通率预备队,随时策应各门。孔使君和钟长史负责城中粮草调度和民夫组织。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城,违者军法处置!”
“是!”三人齐声应诺,声音低沉而有力。
曹操转身走回城楼值房,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卷空白的帛书,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他写的是给盟主李雄的求援信。
虽然袁绍、韩馥、孙坚、刘岱都承诺会派兵来援,但曹操对他们并不抱太大希望。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在援军到来之前,阳翟城必须撑住。
而要让阳翟城撑住,除了守城,还需要外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