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平的声音哑哑的，带上了几分哽咽。
他没有哭，只是那语气里的疲惫和心酸，却比眼泪更让人难受。
“你娘一哭你就心软，你弟弟一要钱你就给。”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
“我也会累，我也会难受？”
听到王卫平剖心的话，院子里的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王母微微低头，用袖子胡乱的擦了两下眼睛。
王父偏着头看院子的一角，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卫安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一地狼藉。
他感觉到赵秀秀的指腹带着温热，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他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
李招娣楞在原地，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回她没有再哭出声。
她看着王卫平，看着这个她嫁了这么多年，平日里闷声不响的男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他手掌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裂口和老茧，她见过很多次。
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那只手沉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好半晌，她的肩膀才微微塌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断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干又涩。
“我.....我.....”
王卫平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王卫平也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开口了，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断。
“招娣，你今天当着爹娘和二弟的面说的那些话，我不可能当作没听见。”
“这桩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招娣猛地抬起头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开始发抖。
王卫平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大房那扇门上，声音平平的。
“今天你这样闹，我没法再跟你过下去了。”
“你先回娘家住几天，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听到王卫安嘴里说出的话，李招娣的眼泪唰地又涌了出来。
这一回不是撒泼打滚地哭，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慌。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了回去。
她拽着王卫平的衣角，声音又急又哑哽咽的说道。
“相公......我......”
“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王卫平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拽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你回房收拾东西回娘家去吧，我现在送你回去。”
李招娣还想说什么，王卫平却已经转身了，径直往后院走去。
李招娣坐在地上，像是被那句话钉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低着头恍恍惚惚的走回大房的屋子里。
王母站在厨房门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看到王卫平那双沉静的眼睛，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李招娣坐在院子里，看着王卫平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王卫平套好牛车，站在院子中间等着。
李招娣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不大，像是只装了几件衣裳。
她低着头走到牛车旁边，自己爬了上去，坐在车板上。
把包袱搁在膝头，两只手攥着系带，指节发白。
王卫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牵起缰绳，赶着牛车出了院门。
牛车在暮色里吱呀吱呀地响着，沿着村道一路驶向李家的方向。
李招娣坐在车板上，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她把脸埋进包袱里，肩膀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来。
到了李家院门口，王卫平把牛车停下来。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往院门里看，只是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
“到了。”
李招娣坐在车板上，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站起来，跳下车。
她站在自家院门口，两只手攥着包袱带子，低着头站了很久。
院门里面传来她娘说话的声音，可她一步也没有迈出去。
王卫平没有再等她，他牵着缰绳调转牛头，赶着牛车沿着来路往回走。
牛车走了一段路之后，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可最终还是没有。
他挺直了腰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头也不回的驾着牛车回去了。
王家的堂屋里，王母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父坐在一旁，他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时又深了几分。
他最后沉沉的叹了口气，也什么都没说。
可他叹的这口气，似乎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王卫安的心里头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说些什么来宽慰王父王母，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轻飘飘的，顶不上什么用。
赵秀秀陪着壮壮好一会儿，看到堂屋内压抑的气氛。
她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往锅里添了水，又淘了米下锅。
然后又把带来的五花肉洗干净切了，准备给大家做午饭。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出切菜的笃笃声和油锅滋啦的响动，烟火气一点点升起来，把院子里那股僵持的气氛冲淡了些。
王母听见动静，擦了擦眼角也进了厨房帮忙。
婆媳俩谁也没提方才的事，只是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锅里的肉香渐渐地溢满了整个院子。
等王卫平送完李招娣回来，也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大哥，吃饭了。”
王卫平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洗了手，进堂屋时脚步比出门时沉了一些。
今日，饭桌上比平日安静了许多。
王卫平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壮壮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妞妞碗里。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王父看着大儿子的颓废模样，站起身来。
他走到堂屋的柜子前，拿出一壶酒和几个杯子。
他给王卫平和王卫安各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两口。
最后，他放下杯子，看了看王卫安和赵秀秀，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