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李师傅走出院子，她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钱绣娘再也忍不住了，她重重的哼了一声，然后用力的坐下。
力气大的连椅子被带着移动了一点，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响。
钱绣娘坐下后，手里紧紧的攥着帕子，她的指节攥得发白。
这是方才李师傅逐个点评时，她正在绣的那一块。
帕面上一对鸳鸯已经出了雏形，针脚严密平整，任谁也挑不出一丝错来。
可此刻钱绣娘无瑕得意于自己的作品，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李师傅离开前说的话。
那赵秀秀一个新来的绣娘，凭什么能得李师傅的看重！
赵秀秀，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滚，死死的梗在她的心尖。
这赵秀秀一个野路子出身的人，凭什么能被李师傅夸有想法。
而自己一个将绣样绣的的毫无错处，处处周到的人，还要被挑剔没有亮眼之处？
想她钱绣娘，从拜师学艺开始，十几年了，丝毫不敢懈怠。
她绣出来的东西从来都是工工整整，针脚匀称。
没有一朵花是歪的，没有一片叶子是乱的。
结果到头来，落在李师傅嘴里，就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周到”？
钱绣娘越想越气，她偏过头直直看向赵秀秀的方向。
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很有攻击性，像是要在赵秀秀身上盯出几个洞来。
现在倒好，赵秀秀这个野路子反倒成了宝贝。
乱针绣随便改两下就叫惊喜了？
想她钱绣娘规规矩矩绣了十几年，难道还比不上人家随便动两下？
钱绣娘越想越压不住心里的火气，声音尖锐的开了口。
“赵绣娘，你可别高兴的太早了！”
“你这野路子，可别越走越远了！”
听到钱绣娘明晃晃不怀好意的话，绣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绣房内的几道目光，不约而同的看了过去。
柳绣娘手里的针顿住了，她偷偷瞥了钱绣娘一眼，嘴巴抿得紧紧的。
周绣娘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意味不明的在钱绣娘和赵秀秀之前看来看去。
柳绣娘小心的从赵秀秀身上收回目光，悄悄的瞧了一眼钱绣娘。
赵秀秀原本高兴的心怦怦跳，听到钱绣娘煞风景的话。
她直接收起脸上的笑意，淡淡的不卑不亢回答道。
“多谢钱绣娘的好意，请你把心放在肚子里。”
“无论怎么样，我也能绣出丝毫不出错的绣品来。”
赵秀秀这话说得客客气气，字面上挑不出半分错来。
可在座的人方才都亲耳听到了李师傅对钱绣娘那句“周到”的评价。
绣坊里每个人都明白，这是赵秀秀暗讽的回应。
“你！”
钱绣娘本来听到李师傅对她的评价就不高兴了，赵秀秀还如此明晃晃的阴阳她。
钱绣娘再也忍不住，直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钱绣娘的脸色气得通红，她太阳穴上的筋一跳一跳的。
她迈开步子，想走过来和赵秀秀好好对峙对峙。
绣房里的气氛瞬间紧张了，柳绣娘吓得直接用手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钱绣娘，你忘了李师傅的规矩了嘛！”
原来，在座的绣娘中最有分量的李绣娘开口了。
李绣娘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站了起来。
听到李师傅的名号，钱绣娘脚步一顿直接停了下来。
钱绣娘面色铁青的看向李绣娘，呼吸重重的。
她伸出一只手指指着赵秀秀，偏头对李绣娘说道。
“是她出言讽刺我的！”
李绣娘收起平日的笑脸，板着脸一字一句的说道。
“是你先挑起事的！”
“何况，赵绣娘有哪一句话说错了吗？”
钱绣娘气的手一抖，可她也知道赵秀秀说的确实没错，她找不到对方无理的地方。
赵秀秀说的那句“丝毫不出错”，确实是赵秀秀自己的本事。
李师傅也公开说明过，钱绣娘根本挑不出理来。
何况她不傻，刚刚这里多数人都是向着赵秀秀的。
她就算真闹到苏掌柜那里去，也讨不了半分便宜。
无奈，钱绣娘只能用力的放下手。
她的五指慢慢攥紧，将手里的帕子直接攥成了一团。
用力的瞪了一眼赵秀秀，里面满满分怨气。
然后她猛地转身，往自己的位置走去。
赵秀秀就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钱绣娘一个人的独角戏。
没想到这李绣娘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就治住了钱绣娘。
不过也是，毕竟在这几位绣娘里，李绣娘年纪最长。
她入绣坊的时间也最久，也最得苏掌柜的看中。
在座的几人里，她是唯一一位钱绣娘不敢得罪之人。
钱绣娘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重坐下，椅子再次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狠狠的将手帕丢到绣架上。
赵秀秀站在原地收回目光，慢慢的坐下。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绣娘见稳住了钱绣娘，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拿起自己的绣活。
等过了好一会儿，柳绣娘悄悄的伸出手，拍了拍赵秀秀。
她虽然没说一句话，但意思很明显了。
赵秀秀感受到柳绣娘的好意，她偏头冲柳绣娘弯了弯嘴角表示感谢。
柳绣娘见状，也抿着嘴笑了笑，然后重新低头绣自己的活计。
周绣娘则在李绣娘开口后，就低下了头。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她嘴角却偷偷翘了一下。
闹吧，都闹吧！
最好闹到李师傅和苏掌柜那里，让她们丢尽颜面。
自己就能借此出头了，让李师傅他们知道谁才是最守规矩的人。
孙绣娘是最沉得住气，她从头到尾没抬起头看周围发生的一切。
钱绣娘自己坐在那里，冷静了许久，才拿起针重新绣了起来。
绣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光顾的风声，和几根银针轮流穿过绸布的“嗤嗤”轻响。
赵秀秀静静的坐在那里绣着，绣到一半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李师傅临走前那句话：要绣出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你赵秀秀绣的。”
赵秀秀抿着嘴，把无声的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她知道，往后在这绣坊里，她要更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