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新规贴出的第二天,衙门外的队伍排到了街口。
天还没亮,就有人抱着油布包来等。
有的是一户来一个人,有的是一家老小全来了,生怕半路被谁截回去。平山县来的一个老汉,甚至把破木箱背在背上,里头装着三代人没舍得扔的旧契和租纸。
苏衡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他原先担心,昨日那几张恐吓纸会把人吓退。
可真等人来了,他才明白。
怕归怕。
长宁那道新规一落,很多人反而更怕自己再不来,便又要被压回旧泥里。
“平山北桥里,赵大成,旧契三张。”
“南曲何家湾,军户旧役纸一份。”
“安水西屯,寺中挂名旧契一卷。”
一个个名字落下去,苏衡写到手腕发酸。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不是纸。
是后头几县那些庄子和县衙,开始裂口的声音。
人一多,怪事也跟着多。
先是有人半路被拦,怀里的旧契被抢。
又有人排到棚前,忽然说自己想通了,转身就跑。
午后,更有一个外县老妇人哭着冲进来,说她儿子昨夜被里长带人绑走,只为逼她把旧契交出来。
秦烈把人带进偏院一问,脸色立刻沉下。
“绑人的不是普通里长,是安水县西屯的庄头和两个县役。”
“他们没敢伤人,只说若敢再来,后头全家都别想种地。”
苏衡拳头都攥紧了。
这些人果然急了。
当旧契真开始往承明殿堆,他们想到的不是讲理。
是抢回去。
吓回去。
萧景行问:“人在哪?”
“安水西屯祠堂边的草棚。”
“秦烈,你带十人去,把人带回来。”
萧景行声音很平。
“今天先不动那边的庄头。先让他们知道,承明殿已经知道是谁在拦。”
秦烈领命就走。
傍晚,一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排到最前头。
他不是替自己来。
他抱着一大捆从平山县祠堂暗阁里背出来的旧纸,一跪下,嗓子都是哑的。
“殿下,小的是平山县旧抄手冯良。”
“县令装病,主吏也装病,库房说封就封。小的在衙里抄了八年,知道他们前夜就想烧掉这些东西。”
“小的趁乱背出来,求殿下收下。”
苏衡精神一振。
这是第一个从别县衙里自己跑出来的人。
冯良未必干净。
也许从前还替上头抄过假东西。
可这一刻不重要。
重要的是,别县衙里的人也开始怕了,开始给自己找活路了。
萧景行翻了几页,抬头看着冯良。
“你来,是想保命,还是想认错?”
冯良额头贴地:“都想。”
“那就先活着认。”
萧景行把旧纸交给苏衡。
“收下。”
院外的人看见这一幕,眼神都变了。
他们终于明白。
只要肯把真东西送来,承明殿不是只会拿人,也会留人。
夜色落下时,秦烈带着被绑的年轻人回来了。
那人手上还有绳痕,跪在地上,脸憋得通红。
“殿下,小民不是不敢来。”
“他们说,谁先递旧契,谁家先死。”
萧景行看着他,忽然道:
“那你现在还递吗?”
年轻人抬头,咬牙把怀里皱成一团的旧契递出来。
“递。”
这一个字落下,棚外许多人都安静了。
怕没有消失。
可有人开始顶着怕往前走。
萧景行看向苏衡。
“今夜,把收来的东西分三处。”
“一处留县衙,一处送承明殿,一处放偏院,灯照旧亮。”
苏衡一怔,随即懂了。
偏院那一处,是饵。
承明殿不怕有人来偷。
怕的是他们不来。
果然,夜还没深,南门外便传来急报。
“殿下,护送承明殿那一车刚出城,界桩棚被人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