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关的城门,是在一片极硬的北风里打开的。
萧景行出关那日,天色刚亮。雪停了,天却白得发冷,城墙上残留的血迹还没来得及被风吹净。
顾清棠站在门洞下送他。
她换回了一身黑甲,甲叶扣得严丝合缝,腰间悬着那把从未离身的长刀。几日之间,她像是比从前更沉静了些,也更像顾成川年轻时立在城头的模样。
“关里都安排好了。”
她把一卷军报递过去,声音很稳。
“韩魁旧部已经拆开编入各营,黑风堡添了两层暗哨。粮食够撑到下一批补给入关,父亲今早醒过一次,让我代他送你一句话。”
萧景行接过军报:“什么话?”
顾清棠看着他。
“别只把账带回去。”
“把北雁关的人也带回去。”
萧景行微微一顿。
顾清棠抬眼望向城墙上的士卒,声音压低了些。
“京里那些人最会把边关写成几行字,把死人写成一笔损耗。可这里的弟兄不是账上的数。”
“他们挨过饿,守过城,也在黑风堡外埋过人。”
“你要让京里的人知道,他们不是谁想抹就能抹掉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萧景行望着她,半晌才道:“好。”
“我带回去。”
这时,城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
赵七带着数十名边军跑了下来。有人甲胄都没系齐,有人脸上还留着昨夜巡哨时冻出的裂口。跑到近前后,他们却像约好了一般,齐刷刷跪了满地。
“殿下!”
赵七从怀里掏出一卷粗布。
布不大,边缘参差不齐,上头却密密麻麻按着手印。有的印很清楚,有的只剩半个掌纹,还有几处血色已经干成了暗褐。
“弟兄们没什么能送。”赵七说得有些局促,“这是大家按的名。”
“会写字的写了名字,不会写字的就按手印。您回京后,要是有人说您在北雁关乱杀人、夺兵权,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我们不懂朝里的大道理。”
“我们只知道,是您把粮送进了关,是您砍了韩魁,是您把黑风堡的火重新点起来。”
“谁说您一句不是,我们不服。”
赵七的话并不漂亮。
可这几句粗话落下,城门前忽然静得厉害。
萧景行没有立刻接那卷粗布,只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这群人。有人袖口破了,有人手上还缠着药布;他们未必知道一封血书进京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却把自己刚从鬼门关里捡回来的命,按在了这张布上。
“都起来。”
赵七摇头:“殿下先收。”
萧景行终于伸手,将粗布接了过来。
布很轻。
可他握住时,竟觉得比顾成川交给他的那只木匣还沉。
“东西我收了。”他说,“但你们也记住。”
“京里的刀,我去挡。”
“北雁关的门,你们替我守。”
“等我回来时,我要看见你们一个不少。”
赵七眼圈一红,重重叩下头去。
顾清棠站在一旁,眼底那层冷意终于微微化开。她走上前,替萧景行把披风前的扣系紧。
她的手指碰到他衣领时,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很快收回。
“京城比北境冷。”她说。
“我知道。”
“那就别死在那里。”
萧景行抬眼,笑了笑:“顾将军,这是军令?”
顾清棠耳尖微红,立刻沉下脸:“是提醒。”
“那我记下了。”
车队出关时,城头没有人喊。
只有一面面顾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那些边军站得笔直,一直望着监国车驾消失在雪原尽头,像是在送一个替他们进京讨命的人。
一路南返,萧景行没有走得太快。
快并不能避刀。
秦烈每到一处驿站,先查马厩、再查水井,最后才让人歇脚;苏衡则把顾成川的旧册、临川渡密信和黑石岭的供词分作三份,分别封进不同的箱子。
他们一路上收到过两次酒宴、三次拜帖,还有人托驿丞递来一句很体面的劝告。
“北境既安,何不先在地方校一校旧账,免得京中误会。”
萧景行看完那张帖子,只让秦烈把人请出去。
“他们怕的不是误会。”他道,“他们怕我进城。”
第五日黄昏,上京城终于出现在远处。
城墙巍峨,城门洞开,繁华得像从未听说过北雁关断粮,像从未有一座外堡在雪夜里失过火。
可越靠近,苏衡的手心便越湿。
城门外站着三拨人。
宫里内侍站在正中,御史台差役守在左侧,右边则是几名穿东宫服色的管事。三拨人离得很开,却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苏衡怀里的木匣。
“殿下。”秦烈按住刀柄,“像是等咱们很久了。”
“等得久,说明急。”萧景行道,“入城。”
车驾刚停,领头的内侍便迎上来,尖声唱道:“陛下口谕,六皇子回京后即刻进宫备奏,不得耽搁。”
萧景行颔首:“遵旨。”
他正要驱马,东宫那名年长管事却上前半步,满脸堆笑。
“殿下,奴才奉太子殿下的意思,来替您接收北境所带文牒。”
“北雁关牵涉军务,东宫愿先替殿下分拣,免得明日朝上有人借杂册生事。”
这话一出,苏衡的脸色先白了。
所谓分拣,便是要先拿走木匣。
谁先碰了匣子,谁就能说里面少了什么、多了什么,甚至能让最要命的东西永远进不了太和殿。
萧景行坐在马上,低头看了那管事一眼。
“太子亲笔手令呢?”
管事笑容一僵。
“太子殿下是念及兄弟之情,特命奴才——”
“手令。”萧景行又问了一遍。
管事额上冒出细汗。
他当然没有。
这本就是有人借着东宫的名头,想抢在朝会之前先把北境证据过一遍。成了,太子未必会认;不成,便说底下人会错了意。
“没有手令,便滚。”
萧景行这句话说得不高,城门前却一下安静下来。
那管事脸上青白交加,勉强道:“殿下何必如此?奴才也是替您——”
“替我?”
萧景行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卷粗布,在风里展开。
上头一枚枚血手印,被晚霞照得刺眼。
“这是北雁关弟兄按的。”
“他们把命交给本王,让本王带回京城。”
“你一句替我分拣,就想先把它拿走?”
管事望着那卷血书,嘴唇动了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城门外已有不少百姓停步围观。
他们未必知道那布上写了什么,却看得懂那一片血印,也看得懂东宫管事为什么不敢伸手。
萧景行将血书重新卷好,交给秦烈。
“谁的东西,谁进殿来拿。”
“本王明日就在太和殿等着。”
说完,他再不看那几人,催马入城。
上京的长街灯火渐起,照得他身后的车队影子很长。
可萧景行知道,真正的夜才刚刚开始。
明日太和殿上,会有人替死人喊冤,会有人拿法度压他,会有人想把北雁关的血说成一场误杀。
那就让他们来。
他带回来的,从来不只是一只木匣。
还有一座边关不肯咽下去的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