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天色灰白，没有雨，也没有太阳。云压得低，压在北坡顶上，把坡顶那一段遮掉了。
祠堂里没点灯。沈岳坐在左侧，李玄坐在案前。桌上摊着矿脉详册，翻开在矿洞结构那一页。
沈岳今年五十上下，瘦，说话慢。他不是矿上的人，早年在郡城一家商号做过账，后来回了村，管李家的账和册。李家这几年的册子做得齐整，一半是他的手笔。
两人已经谈了半个时辰。
谈的是洞口以外的事——秋末的粮、冬前的柴、北坡那条旧路、山下郑明远那边的动静。这些谈完了，李玄才把话头转到正题上。
吴承业测完了。
测出什么？
八成、七成半、八成五。李玄说，详册上写八成一，差一分。他在册子上写了吻合，无异常
沈岳点头。
那这一轮就算过了。
过了一半。李玄说，他在末行写了另一句。
沈岳抬眼。
写的什么？
建议后续探入矿脉深处取更多样本。
沈岳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手从膝上挪到桌沿，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
点一下是他的习惯。他心里过一件事，过完了，手指点一下，表示这一件过了。
他就是想进去。沈岳说。
洞口那三块，他取得挑了几处，还摸了壁面。沈岳说，摸了壁面才点的地方，这不是走过场的走法。
周伯也是这么说。
沈岳了一声，伸手把详册拉到自己面前，翻到矿洞结构那一页。
那一页画着图：两个洞口，上口下口，用线条连到里头，线条往下走，越走越细。旁边标着尺度，一处标十二丈，一处标十八丈，再往下的一处没有标数。
沈岳用手指在十二丈那个标注上点了一下。
十二丈是他从详册上看见的。他说，他自己说取洞口，是因为洞口方便，也因为各家的详册大多记的是浅处。这话里留了口子——他说洞口，就是说深处不方便；他说先拿能比的比，就是说往后还要比不能比的。
李玄没说话。
沈岳把手指从十二丈十八丈，再往下挪到那个没有标数的地方。
他只要进来，走到这一段，他就什么都看见了。
不是什么都看见。李玄说，这一段他走到，也只看见温养。
温养他也不该看见。
李玄点头。
沈岳把详册合上一半，又翻开。
照我说，他说，他要是硬要进去，就说灵脉温养重地，外人进出带进冷气，会影响温度，进而影响紫英丹产出。
李玄看着他。
这个理由站得住？
站得住。沈岳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平淡得像在报一个数。平淡是因为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不止一遍——从李玄告诉他吴承业要核品位那天起，他就开始过。
矿洞里的温度是恒定的。他说，这一点不假。洞口这一段，冬夏差不了两度；往里走，越深越稳，稳到一年到头不动一分。这个恒定是怎么来的，咱们自己清楚，旁人不清楚，但这两个字，谁来看都是真——洞口这一段，你拿个东西去量，量出来的数就是不动。
外人进出呢？
外人进出带进冷气。沈岳说，冬天更明显。一个人进洞一趟，洞里的温度要过半日才回得来；进去三四个人，来回走一趟，得一日。这不是胡说，是这几年记下来的——周伯那本册子上，哪年哪月哪个生人进过洞，进完之后几日出丹，出丹的数比往常少多少，都记着。
李玄了一声。
那本册子在？
沈岳说，我一册一册收着，从甲年到今年，十一年。
十一年里，有几次生人进洞？
四次。沈岳说，甲年一次，丙年一次，戊年一次，辛年一次。四次都是不得不放人进去——甲年那次是郡里来点矿，丙年那次是塌了石头要验，另两次是外来的匠人修巷。四次之后，出丹的数都往下掉过。
掉多少？
最少的一成半，最多的三成。沈岳说，掉完要两个月才回。
李玄把这几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成半到三成。两个月。
这两个数是实的。他自己在那些年也见过——出丹少的时候，丹房那边的人脸色就不好，族里分到手的东西也少一截。那时候族里有人埋怨，埋怨的是不该放人进去，埋怨完了，第二年还是照旧，因为丹是族里的命脉，少两成要紧一年。
内行挑不出毛病？李玄问。
内行挑不出毛病。沈岳说，这一行里，温养的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各家都有，各家的说法都一样：洞里恒温，生人莫入。李家说的这一条，跟别家说的这一条，是一句话。内行听了只会点头，不会问为什么。
外行呢？
外行会问。沈岳说，外行会问进一趟能差多少，会问是不是你们不想让人看。吴承业是外行。
李玄没说话。
沈岳把详册往李玄那边推了一寸。
所以他问起来，咱们就把册子给他看。他说，十一年的册子，四次，每次掉了多少、多少天回，写得清清楚楚。他要看，就让他看；他要抄，就让他抄。抄回去他也挑不出毛病——因为是真的。
李玄把手按在详册的封皮上。
他说，就按这个说。
说完这四个字，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
手按在封皮上按了一会儿，他想的是另一层。
按这个说是说给吴承业听的。可吴承业不是尽头。
吴承业听了这个说法，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他自己信了，不提了；另一条是他自己信了，但这件事他做不了主，得往上呈。
呈上去之后，外事堂那边怎么看？
外事堂看这件事，看的不是李家不让进，看的是为什么不让进。若李家说不清，外事堂就会想：里头有东西。若李家说得清——说得清到拿出十一年的册子、四次进洞、每次掉多少、多少天回——外事堂的想头就会变一变：这不是有东西不想让人看，这是确实有规矩。
但还有一层。
外事堂若认了这个规矩，就会顺着这个规矩往下问：温养的期是多久？期内闭洞，期外能不能进？出丹的数掉了一成半到三成，那么若要进，怎么进才不掉？
问到这一层，李家就要答温养之期以季度计。答了，外事堂就会记下：每季度闭洞多少日，闭完之后有一段能进的日子。
那一段日子，就是口子。
李玄想到这里，把手从封皮上收回来。
沈岳。
这个说法，他若往上报，外事堂会问什么？
沈岳想了想。
会问温养的期。他说，问什么时候闭、什么时候开、闭多少日。
咱们答什么？
答以季度计。沈岳说，一季闭洞若干日，闭的时候不进人，不进火。这一条详册上本来就写着。
写了就得守。李玄说。
守得住。沈岳说，这些年一直这么守。
李玄点头。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又摆了一遍。
摆完之后他发现，这个说法的好处和坏处，其实是同一件事。
好处是：它是真的。真的东西不怕问，问到哪一层都有话答。
坏处也是：它是真的。真的东西就有数——闭洞多少日、开洞多少日、掉产多少、多少天回。数一旦给了出去，人家就能拿这个数来算：什么时候能进。
给了数，就是给了日子。
给不给？
他在心里称了一称。
称出来的结果是：给。
因为不给更坏。不给，外事堂只会想你们自己都记不清，想不清就会派人来查；给了，外事堂拿到的是一串实数，拿到实数的人，心里会踏实一半。踏实的人不着急，不着急的人会等——等下一个季度，等下一次开洞。
等，就是李家要的。
那本十一年的册子，李玄说，你理一理。
理什么？
理出一份。李玄说，不用全抄。抄年份、抄次数、抄掉的数、抄回的天数。抄成一册薄的，往后他要，就给他这个。
薄的他信？
薄的他才看。李玄说，厚了他不看，看了也记不住。四页纸，四行，他一眼看完，回去想的时候想得起。
沈岳点头，把这一条记下了。
还有，李玄说，册子上的字，照原册抄，一个字不要改。
不改。
改一个字，整册都废。
沈岳应了一声。他把这一句也记下了，记的时候心里过了一遍：原册上有一处写错了年份，他自己早年誊的时候就发现了，一直没改——没改是对的，改了反而说不清。
沈岳把详册翻回矿洞结构那一页。
他用手指在深度标注上点了一下，点的还是十二丈那处。
还有一层。他说。
哪一层？
他取的石头是从洞口取的。沈岳说，洞口是浅处。他自己也说了，洞口品位不代表矿脉全貌。这一句是他写的，不是咱们说的。
那他自己就把话说圆了。沈岳说，他要说李家数不对，得先证明洞口的数不对；洞口测出来，他就没法说不对。他要说矿脉全貌，就得进来。他要进来，咱们就有话说。
李玄没说话。
所以这一句对咱们也不全是坏事。沈岳说，他把理由写在册子上了。往后他若硬要进，人家一看册子：哦，他说洞口的数不作数。那他就要答一句——为什么洞口的数不作数？答不出来，他就是无端要进。
李玄了一声。
他伸手把详册合上。
合的时候动作慢，先把翻开的两页对齐，再合，合上之后手按在封皮上，按了三息。
按完，他把详册推到案角，推到和别的册子齐平的位置。
这些日子，他说，洞口那一段你多留心。
留什么心？
他要再来取，取的是洞口。李玄说，洞口的壁面，哪一段疏、哪一段白，他都摸过一遍了。下一回他若再取，会往别处取。
要理吗？
不理。李玄说，理了就是动。他要取哪儿，让周伯跟着，周伯说哪儿能凿就凿，不能凿就说不能凿，理由给这一段在温养的回气口上，凿了漏气
沈岳点头。
还有，李玄说，这一句，别让太多人知道。
周伯一个人知道就够。
祠堂里静了一会儿。
院里的天色又暗了一层。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供桌上的一张纸掀起一角，纸落回去，又被掀起一次。
沈岳起身，把门掩紧了些。
掩完他没有立刻回座，站在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要变了。他说。
要下雪？
还早。沈岳说，先起风，风起三日，三日后若还不停，就该落了。
李玄了一声。
沈岳回到座上，把手拢在袖里。
还有一件事。他说。
你说。
吴承业这个人，是不是只盯着咱们一家？
李玄想了想。
各矿脉都核。他说，外事堂的批复上写的是各矿脉都核。他手上有一张表，表里五家摆着。
那他先来的咱们家。
先来不等于只来。李玄说，他先来，是因为他心里那张表上，咱们家的数最扎眼。他先来看最扎眼的，看完了，往下的几家他就快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该看什么
那往后他在别家看见的数，都比咱们家低。
都比咱们家低。李玄说。
沈岳把手从袖里抽出来，在桌沿上又点了一下。
低是好事，也是坏事。他说，好事是：别家低，显不出咱们家高得离谱。坏事是：五家核完，只有咱们一家高，那这个就更扎眼了。
李玄没说话。
这一层他早想到了。
五家核完，四个低，一个高。册子呈上去，看的人拿笔一划，划出来的就是：青溪郡五家矿脉，李家产出效率高于均值六成，而品位核出来与详册吻合。
这两句摆在一起，会让人怎么想？
会想：品位没差，产出却高六成。那高出来的六成是从哪里来的？
从矿脉来，还是从人头来，还是从别的来？
这个问题，吴承业答不了，外事堂也答不了。答不了的问题，最后都会落到同一个地方：进去看一眼。
所以，沈岳说，洞口挡得住，挡不住多久。
挡得住一次就够一次。李玄说。
沈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两人又谈了一刻，谈的是别的事：冬前的柴要备多少、北坡那条旧路入冬后怎么巡、山下郑明远那边这个月来了两回还是三回。
这些谈完，沈岳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那册薄的，我三日内理出来。
不急。李玄说，他还没提深处。等他提了，再拿出来。
沈岳点头，推门出去。
门合上，风把门缝里的那点光挤细了。
李玄在案前坐着，手放在刚合上的那册详册上，没有动。
他坐了很久。
坐的时候他想的不是挡不挡得住能挡几回。
挡一回，是一季度。一季度闭洞若干日，闭洞的日子里谁也不能进，这是写在详册上的规矩，谁也不能破。破了自己家的规矩，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闭洞之后有开洞的日子。开洞的日子里，吴承业若拿着批复来，李家就得放人。
——除非批复上没让他进。
批复上若只写核品位，不写入洞取样，那李家就可以说：品位我已经让你核了，洞口核过了，吻合；你要深处的样，我们取出来给你，你自己在外面测。
这一句是关键。
李玄把这一句在心里念了两遍。
我们取出来给你。
这一手能堵住大半。吴承业要的是深处的样，不是要自己进去。李家把深处的石头取出来，当着他的面编号、记位置、让他带走，他回去测出来的数，也是深处的数。
他要的是数，李家给数。
他要的是进洞，那才是李家不能给的。
把这两样分开，事情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分。
松了一分，没有全松。因为他还不知道吴承业要的是哪一样。
他把详册从案角拿回来，翻开矿洞结构那一页，看那个十二丈的标注。
看了片刻，合上，收进案下的格子里。
收好之后他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院里风大。天色已经暗透，云低压着，北坡顶上看不见了。远处有几点火把，是矿上守夜的，位置和昨夜一样。
他数了一遍。
数目没变。
他把门关上，插好闩，回到案前，把灯点上。
灯点起来的时候，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偏了一下，偏向右，直起来，又偏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