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傍晚，李玄把李安和李七叫到了祠堂。
——天已经擦黑，屋里暗。李三娘进来，手里拿着火折子，把桌上那两盏油灯点上了。
——两盏。
一盏放在桌子正中，一盏放在桌角。两盏灯的光叠在一处，把桌面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围坐的几个人的脸，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李家矿脉的旧契书。
——那是李家的老物了。牛皮封皮（其实不是牛皮，是一种厚纸，被年月和手汗浸得发暗、发硬），边角磨圆了，用一根褪色的布条系着。里头是几张毛边纸，写着李家矿脉的位置、四至、面积，还有早年立契时画的一张极简的图（就几条线，几个方块）。
另一样，是产出记录。
——是沈岳记的（后来李安誊抄整理的）。一张毛边纸，上头列着近几年的产出：某年，出银精多少、矿石多少；某年，又多少。
李玄坐在主位（西边，靠里）。
李安站在桌旁——他没有坐。他每旬回村一次，今日正好在村里。他要听吩咐，也要动手整理，站着方便。
李七站在门侧——他在暗处待久了，进明处也不坐。手拢在袖子里，影刺握在右手上。
李玄先开口。
郡丞问矿脉的事，他说，你们都知道了。
——第一句。
李安点头。李七了一声。
李玄把郡丞问的三样（归谁管、产量多少、有没有外姓插手），和管事答的三句（按旧档归郡守府监管、产量稳定、没有外姓插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完了，屋里静了一息。
灯芯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李玄抬起眼。
郡丞问这些，他说，不是他自己要问。
——这是第一层。
可能是在给上面做准备。他说。
——这是第二层。
他说完这两层，转过头，看着李安。
李安，他说，你把矿脉的记录，整理一份。
——这一句，是令。
李安听着，往前迈了半步。
要写多详细？他问。
——这一问，是掌柜的本分：要动手了，先问清楚尺度。
李玄答得很清楚：
位置。他说。
——这是第一样。
面积。他说。
——这是第二样。
年产。他说。
——这是第三样。
三样说完，他停了停，把最关键的一句说了出来：
不写品位细节。他说。
——这六个字，是今天定的，第一条线。
李安听着，重重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六个字的分量。
位置、面积、年产——这三样，是能写的。
位置：李家矿脉在村西北山中。这在郡里的档上就有，瞒不住，也不必瞒。
面积：契书上写着，照抄。
年产：每年出多少银精、多少矿石。这个数，郡守府的矿脉管事手里也有（李家每年报上去的），瞒不住。
——可品位细节，不能写。
品位，是这矿含多少银精矿石成色如何。这是李家矿脉真正的处，也是外事堂（或者上头）最想摸的东西。
——孙敬来看矿的时候（那日在洞口敲了敲那块裸露的银精矿石，说品位不错），他凭的是眼力，不是李家给的数。
如今要是李家自己把品位写进记录里，那就是把最要紧的数，自己递上去。
——所以不写。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过完，抬起眼。
如果他们要品位数据呢？他问。
——这一问，是今天最要紧的一问。
李玄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里，他心里把他们要品位数据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过。
要，怎么办？
李玄心里过了两遍：
硬拒？不行。人家是官面，奉命核查，你硬拒就是抗命。
给？不行。给了，李家的矿脉就再没有秘密了。
——所以，既不能硬拒，也不能给。
那怎么办？
李玄心里有了答法。
他抬起眼，看着李安，说了四个字：
到时候再说。
——四个字。
——这四个字落地，屋里静了一息。
李安听着，把这四字记住了。
他心里明白族长这到时候再说的意思：
不是不答，是现在不定。等他们真要了，看他们怎么要、要多少、派谁来要——到那时候，再决定怎么答、答多少。
——也许，到时候可以给的，是一个（比如品位中上，不给确切的百分数）。
也许，到时候可以推给灵脉重地，未深测（因为灵脉在洞底，外人不许进，所以没深测过品位——这个说法，行内能接受）。
——也许，还有别的法子。
不管哪一种，到时候再说这四个字，就是给自己留了余地。
李玄心里清楚：这就是他说话的分寸。
不把话说死，是因为这事还没到眼前；不把话说死，也给自己留了转身的空。
——李七在门侧，听着，没有插话。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是李安的活（整理记录），也是李安的分寸（写什么、不写什么）。他一个影堂的人，不插嘴。
——三人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李安伸出手，把桌上那本旧契书拿起来，翻开。
——他翻到那一页。
那页纸是黄的，脆的，边角卷了。上头写着李家矿脉的位置（村西北山中）、四至（东至某处、西至某处、南至某处、北至某处），还有一行面积：xx亩。
李安的手指，在那一栏上，停了一下。
——就一下。
指腹贴着那两个字（或者说，那个数），停了约莫半息，才移开。
他心里清楚：这一栏，是要抄进新记录里的。可契书上的数，是早年立的（也许是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立的）。这些年，矿脉采了一部分（或者说，洞口开了几处），面积有没有变？契书上的数，还准不准？
——他心里过了一遍：多半不准了。可的数，也不能自己改——改了，跟官面的旧档对不上，反倒惹疑。
——所以照抄。
抄契书上的原数。官面要问，就拿契书对；契书是多少，就是多少。
李安心里把这一层落定，抬起眼，看向李玄。
——李玄看出了他的意思。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张产出记录（沈岳记的、李安誊抄的那张），往李安手边推了推。
推到李安面前，摆正。
——这一推，意思是：契书管位置和面积，产出记录管。两样凑齐，就是一份完整的矿脉记录。
李安看着推到手边的那张纸，点了点头。
他说。
——他伸手，把产出记录拿起来，跟契书并在一起，准备回去誊抄整理。
李三娘端着茶进来。
——粗茶，斟了两杯，七分。一杯放在李玄面前，一杯放在桌角（给李安的）。
斟完了，她退到门外，把门带上了。
门留了一道缝。
——李玄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他喝得很慢，一口咽下去，让那点温从喉咙走到胃里。
——李安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契书和产出记录，等着。
你回去整理。李玄说。
李安应道。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灯。
——灯焰稳着，火苗直直地立着，不晃。
看了一息，收回目光，出了祠堂。
——李七也走了。
他走到门口，把门带上了。
带得很轻，门轴转了半圈，门板合上，的一声也没出。
带上了，他的脚步声在院里响了两下，化进了暮色里。
——祠堂里，剩下李玄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手放在膝上，看着桌上那盏灯。
灯芯地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又稳住。
窗外，天全黑了。
入冬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外头就只剩一片深蓝，往西边天际线上还剩最后一线暗红，也在慢慢地收。
李玄坐在那儿，心里把今天这一番话，从头过了一遍：
——郡丞问矿脉，是在给上面做准备。
——李安整理一份矿脉记录：位置、面积、年产。不写品位细节。
——如果他们要品位数据，到时候再说。
——过完了，他心里落下一句话：
先备着。
——他心里清楚：这份记录，现在还用不上（郡守府还没来要）。
可备着，比不备强。
等他们真来要了，李家能立刻拿出一份齐全的、挑不出毛病的东西——位置有、面积有、年产有，仅仅没写（可品位本来就不该写进这种记录里，行内人都知道）。
——这就叫。
李玄心里把这一层落定，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极轻。